第一章 万里探盟兄 祝寿反成催命鬼 初更来恶寇 衔悲长作护孤人


    “寡枝病叶,惊定痴魂结,小管吹香愁叠叠,写遍残山剩水,都是春风杜鹃血!自离别,清游更消歇,忍重唱旧明月,怕伤心,又惹啼莺说,十里平山,梦中曾去,惟有桃花似雷。”
    不对了,桃花是红的,雪是白的,桃花怎能似雪呢?我们只听说过六月飞霜,却没有听见过天降红雪!但是这十里桃林,一望无际,重绯叠采,锦浪红霞,要是在鸳老蝶忙的暮春时节,一片花飞,风飘万点!雪,果然是最好的形容词。至于。“红”“白”颜色上的差别,却不足为害!因为茫茫浊世,善恶是非,都不易分辨得明明白白,何足计此?阳春烟景,桃李争妍,想像中这定然是一处世外桃源,人间乐土!那知大谬不然,就从这片桃林之中,即将导出一出人间惨剧,酿成武林中一场极大的浩劫奇灾,也因此而造成几位代表古中国侠士风霁月襟怀的男女少年英杰!
    这片桃林,地在甘肃兰州丰盛堡左近,正值花时,香飘十里,映着欲坠未坠的斜阳,景色越发艳绝!突然桃林之外,起了马蹄急骤之声,到得林口,戛然而止,一个清朗口音说道: “五载不来,桃花依旧!过此桃林不远,便是大哥庄院,看西山衔日,寿宴想尚未开,我这万里奔波,幸喜不曾误了吉日!”自言自语声中,马蹄的答,人已走入林内。
    是个三十二三的英俊书生,跨下一匹全身墨黑,四蹄却似雪般白的“乌云盖雪”神骏宝马!那书生剑眉入鬓,两眼神光奕奕,端坐马背之上,顾盼生姿,但青衫下摆,和鞍傍的剑囊琴袋之上,却沾满风尘,一望而知,经过了长途奔波劳顿!
    书生自入林内,似为满眼缤纷的花香所醉,策马缓行,四眺林中景色。突然口中“咦”的一声,右手挥处,一道白光电射而出!原来前侧十余步外,一株桃树的横枝之上,有一乡农打扮之人,正在悬索自尽。头刚伸入环内,两足悬空,白光已到,绳索立断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,摔在地上。
    书生下马走过,将那乡农扶起,问他何故轻生?那乡农摇头叹息道: “一过这片桃林,有座吕家庄,庄主吕怀民,今天是他五十整寿。小人姓朱,家住关中,昔年受过吕庄主大恩,无以为报,故而变卖了十几亩田地,买来一匣上好人参,特地赶来为吕庄主上寿,一表微忱!不想已然快到地头,竟被人强将寿礼抢去,枉自跋涉长途,吕庄主深恩难报,一时气愤,短见轻生,多蒙先生相救!”
    书生听这朱姓乡农讲完,剑眉双挑,朗声说道: “我吕大哥梅花剑法威震江湖,我就不信在他隐居所在左近,竟有这等不开眼的强人,你那匣寿礼,是在何处被劫?”
    朱姓乡农说道: “就在西面桃林口外,被一个蒙面黑衣之人所劫。”
    书生点头说道: “我吕大哥行走江湖,救人无算,从不望报!你自远道赶来拜寿,有此心意,我吕大哥已必高兴,寿礼有无,根本不必挂怀。但此人竟敢在此附近抢劫,却必须加以惩戒,顺便把你被劫寿礼夺回,你可照旧前往,彼此在吕家庄见面便了。”朱姓乡农千恩万谢,书生含笑摆手,飘身上马,缰绳一领,便往西面缓缓跑去。
    这片桃林约有七八里方圆,书生救那乡农之处,是在靠东头,距离四面林口,路尚不近,等书生马到林口,果然林外暴起一声断喝,闪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蒙面之人,手持明晃晃的一柄厚背鬼头刀,拦住去路,一言不发。
    书生见状,勒马停蹄,笑吟吟的问道: “在下琴剑一肩,身无长物,壮士横刀拦路,意欲何为?”蒙面人把鬼头刀当胸一横,上下打量书生几眼,哑声说道:“酸丁不必多言,把你坐骑留下,饶你一条活命!”书生仰面朗声长笑,声若龙吟!笑声之中,人如疾电飘风一般从马背上飘到蒙面人身前,左手三指撮住鬼头刀脊,右掌微推,一股劲疾掌风,劈空击去!
    蒙面人见这书生身法动作,快得如电光石火,兵刃被敌人撮住,一抽竟未抽动,劲疾掌风又到胸前,吓得怪叫一声,双足点处,竟从书生掌风之下,倒纵而出。但身形仍为劈空劲气带动,落地之时,站立不稳,连着往后跄踉了好几步,才抱头鼠窜而去。书生虽然觉得这蒙面人,轻功不弱,似乎与他武艺不相配合,但也未深思,只看了看手上夺来的厚背鬼头刀,微微一哂,将刀掷去。
    走到蒙面人闪出之处,四面一看,果然在一株桃树的枝丫之间,发现一个用重重白绫包裹的长方形锦匣。这一耽延,红日西沉,暮色已起,书生要在自己大哥开筵宴客之前赶到拜寿,遂翻身上马,裆中微一用力,那匹“乌云盖雪”宝马,双耳一竖, “聿……”的一声长嘶,就在这桃林之间,急驰起来,龙驹威势,毕竟不凡,人马过处,惊风所及,摇落一林缤纷花雨!
    吕家庄建在桃林过去的三四里之处,庄舍不大,也建筑得朴实无华,但极其整齐洁净,今天虽然是庄主吕怀民的五十整寿,却也不过在庄门正中一座较为高大的瓦房门中,悬着两盏红灯,略资点缀!
    书生马到庄门,他是庄主盟弟,虽不常来,但庄内人多素识,自有庄丁将马接过,书生一问厅上寿宴已开,连鞍上琴剑均未取下,仅仅拿着自蒙面人手中夺回的白绫所裹锦匣,走向厅内。
    这时厅内寿烛高烧,庄主人也就是寿星的吕怀民,正陪着八九位远来宾客,刚刚入席。一眼瞥见书生,吕怀民急忙下座相迎,满面堆欢说道: “二弟,你这算何苦?迢迢万里,竟从关外赶来!但愚兄今年生辰,与往昔不同,你来了也好,来来来,我先为你引见。”
    随即手挽书生,一同入席,向其他宾客含笑说道: “我来为各位引见一位高人,这就是我结盟义弟慕容刚,长在关外白山黑水一带行侠,人送美号‘铁胆书生长白狂客’”。
    这“铁胆书生”四字,在江湖之中,名头甚大,吕怀民话一讲完,席上诸人,多均面带敬佩之色,一一向这慕容刚,道致景仰之意。慕容刚也含笑一一周旋,问知这些宾客,多是秦陇一带武林中的有数人物,寒喧既毕,彼此就坐,吕怀民笑向慕容刚道“你大嫂这几日恰巧卧病在床,不能起坐,故未出来。贤弟代我把敬各位三杯,愚兄去往内宅,取件物事。
    不到片刻,吕怀民取来一柄带鞘长剑,入席以后,酒过三巡,吕怀民肃然起立,手捧长剑,向众人言道: “此剑虽非截金断玉的前古神物,也是百炼精钢所铸。怀民昔年仗此,济救民物,幸保声名不坠!但四十以后,厌倦江湖,才于八年之前,迁来此地隐居,立意不再涉足武林恩怨!连小儿崇文,年已八龄,我也从未教过他一招半式。今日恰届怀民知命之年,当着诸位新交旧友,我要学江湖中封剑归隐之举。更进一层,毁去昔年成名之物,以示决心,从此绝口不谈武事!”说罢,呛啷一声,长剑出鞘,交在左手,右手猛运“铁指神功”,食,中、无名三指,一齐弹在剑脊之上,一阵龙吟过处,把一口昔年威震江湖的百炼精钢,震成三段废铁,跌落在地!
    这种封剑归隐,退出江湖之事,例有规戒,不能加以阻挡。但自毁成名兵刃,在武林之中,尚属罕见!席间诸人均不免面带惊异之色!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更为暗诧自己这位盟兄刚傲一世,从不服人!怎的自迁居此地以来,竟变得如此消沉?他正在思忖之间,庄门守仆,手持一封大红柬帖,呈交庄主,说是有彪形大汉,快马送来,丢下柬帖就走,未留一语。
    吕怀民见封面并无字迹,微微皱眉,拆开抽出柬帖一看,柬上写着一行狂草,依稀可以辨出是:“四灵寨玄龟堂香主,单掌开碑胡震武,今夜初更拜寿。”等字。
    四座宾客,除却铁胆书生慕容刚之外,一见“四灵寨”三字,俱已面面相觑,神色大变!
    吕怀民目蕴精光,微微一扫,把那柬帖揣入怀中,起立举杯,向众人哈哈大笑道: “这位胡香主昔年与怀民有点过节,不想单在今日找场。他这柬帖,若能提早片刻,在怀民毁剑之前送来,我到愿以一手自创梅花剑法,会会这位旧相识的开碑掌力,让诸位看场热闹。但怀民既已当众声明,从此不谈武事,则胡香主今夜来时,我引颈就戮便是!四灵寨近几年崛起江湖,网罗无数奇材异能,声势极众,帮中除‘天香玉凤”之外,无一不是心狠手毒之人,寻仇之时,更极残酷,若无绝对胜算,决不出手,诸位高朋远来情盛,但犯不上淌这种凶杀浑水,吕怀民今夜大概无幸,尚须将家中各事,略为安排,就此送客……”
    话犹未了,铁胆书生慕容刚拍案起立,怒声说道: “大哥!你昔年以三十六路梅花剑术,管尽天下不平之事的雄风安在?虽然今日你已当众毁剑,不谈武学,但慕容刚既然在此,就仗我掌中长剑和囊内飞刀,以及这颗大好头颅,也要保得大哥全家无事!”
    吕怀民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,双目精光四射,轻拍铁胆书生的肩头说道:“慕容二弟,你我过命交情,又当别论!等我送走各位高朋,再与你从长计议!”
    众宾客一听主人话中有话,本来四灵寨作风太狠,声威太大,犯不着淌此浑水,乐得趁此抽身,一个个装作不懂,稍为安慰主人几句,便由吕怀民送至庄外,各自散去。
    盟兄弟再入大厅,吕怀民吩咐家人撤去宴席,重新端整几色可口酒菜,与铁胆书生慕容刚相互对饮。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见盟兄眉宇之间,深有忧色!忍不住举杯问道:“小弟久居关外,少到中原,虽然耳边近年听说过兴起了个四灵寨,但不知其详,大哥今日何以如此消沉?与那单掌开碑胡震武,又是怎么结下操子的呢?”吕怀民神色凝重,庄容答道:
    “武林之中,原以北天山静宁真人,南海妙法神尼,及贤弟的师伯北岳恒山的无忧头陀,僧道尼等三位高人,功参造化,为群流表率!但这三位十年以来,业已不问世事,各在灵山,潜心参究吐纳导引等武家极上乘的性命交修之道。江湖之中,顾忌渐少,魑魅横行,遂出了几个极其厉害的魔头,尤其以“玄龟羽士”宋三清,“双首神龙”裴伯羽,“毒心玉麟”傅君平,为其中巨擘,并另外邀约了一位巾帼奇人“天香玉凤”严凝素等一共四人,论年叙齿,以龟龙麟凤四字,成立了四灵寨。“玄龟”、“金龙”、“玉麟”、“天凤”四堂之中,各有一十二位武功卓绝之人,担任香主,所以不几年间,声威业已压倒各门各派!至于那单掌开碑胡震武,与我结仇之事,是因为其弟胡雄,昔年占据蒙山为寇,一次在劫财之后,又惨杀了我故人子媳,我才单人问罪,将胡雄斩在了梅花剑下!胡震武欲为其弟报仇!下书约战,此贼武功确实不弱,我竭尽平生所学,苦斗将近半日,胜他一剑,从此成仇!后来闻他发奋图强,炼成绝艺,投入四灵寨玄龟堂下,越发知是不了之局!何况你大嫂近来多病,人入暮年,儿女情长,英雄气短,已不想再在剑底刀头,一争雄长,所以方才所请宾客之中,就故意邀有与四灵寨暗通声气之人,当筵毁剑,希望藉此江湖规戒,了断恩仇,清享余年的天伦之乐!不想数定难移,当筵帖到,虽然贤弟艺业惊人,甘于舍命相助,但胡震武善者不来,四灵寨声势太大,看来这甘肃兰州,竟是我吕怀民归源结果之地!”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听得眉蕴杀气,目射精光,将杯中酒一倾而尽,向吕怀民说道: “胡雄惨杀抢掠,斩者无罪!那单掌开碑胡震武,竟仍一再寻仇,简直恬不知耻!你我兄弟,对生死二字,自然无足萦怀,但大嫂及侄儿,却必须妥为安置,不管四灵寨贼势多强,大哥既已毁剑,就请高烧寿烛,饮酒厅前,看小弟我独战群贼,为大哥下酒!不到慕容刚在庭前溅血,阶下横尸,贼子们想动大哥毫发,那叫妄想!”
    吕怀民看自己拜弟义气凛然,不由也激起当年豪兴,仰面朝天,纵声发笑,反手从几下抽出一柄长剑,向铁胆书生笑道: “贤弟只见我当筵毁剑,恐怕料不到我昔年成名之物,仍然在此?贼子们既然逼人过甚,索性大家不顾江湖规戒,筵前既能毁剑,筵后难道就不能开刀?今夜索性你我弟兄双剑连环,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再说!至于你大嫂所患,乃是心头怔忡之疾,受不得丝毫惊吓,这等凶险之事,还是不必告她,胡震武柬上既说初更来拜,此时本庄四外,必已安上桩卡,你侄儿崇文,若送出庄去,无异送死!故而也只好藏在我老仆家中,以防万—!”
    说罢叫过身边鬓发皆白的老仆,说道;“吕诚,你跟我多年,甚事均不瞒你,方才我与慕容二爷所说,想必听见,速将崇文带往你家隐藏,并约束众人,今夜不论发生何事,不准惊慌喊叫,及妄自出来观看,免得平白送死!”
    吕诚喏喏连声,领命自去,吕怀民与慕容刚二人,此时心情,均已放开,就在厅中,开怀畅饮。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因离胡震武订约之时,已不在远,遂命侍立家人,把自己长剑取来,即行各自安歇,此间已不需人伺候。
    又过片刻,慕容刚目光一瞬,忽然瞥见那边桌上所放,自己从桃林中蒙面人手内夺回的白绫所裹锦匣,为博大哥高兴,起身取过,递与吕怀民道:“大哥,这一位姓朱的是乡农打扮之人,说是昔年受你深思,特地变卖田地,买了这匣上好人参,自关中赶来上寿,走到前路桃林之中,被人劫去,竟欲自尽!小弟巧遇救下,并自一个蒙面黑人手中,将此物夺回,但那朱姓乡农,说是前来拜寿,何以不见此人呢?”
    吕怀民顺手解开白绫,说道: “你我弟兄行道江湖原本为的是管些法外不平,济救民物,所遇辄已淡忘,这朱姓之人,委实想他不起!但自愚兄迁来此地,周围百里之内,均很平静,何以桃林之内,突有强人,到是奇事!”
    那白绫共裹三层,内中是具颇为精致的青灰色长方铁匣,吕怀民持在手内,刚要开匣,铁胆书生慕容刚念头忽然一转, “别开”二字,还未开口,吕怀民业已把那匣打开。
    匣中那里是什么上好人参,原来是大半匣石灰,当中腌着一只干瘪人耳!
    慕容刚此时业已悟出其中有诈,原来恐怕匣中藏有什么机关暗箭之类,今见只是半匣石灰,一只人耳,心头倒也略放,但兀自思索不出,送匣之人何必装扮被劫,来假手自己转送?
    吕怀民揭开匣盖,目注人耳,略作沉思,突然全身微一颤抖,面色剧变!慌忙置匣几上,一伸手揭起匣中人耳,人耳之下,压着一小卷薄纸条,吕怀民匆忙打开一看,仰天长叹道: “果然是他!匣上涂有剧毒,想不到祸变迭来,我吕怀民竟丧命在……”
    一语未完,全身—软,竟自倒在椅上!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双耳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发黑,肝胆皆裂!急忙起身一看盟兄,可怜一个盖世英雄,就这刹那之间,业已魂归地府!
    幕容刚,见自己一时大意,万里远来,无异为虎作伥,竟成了盟兄的催命之人,悔恨惭愧得无地自容,胸头的血直向上涌,猛的仰面一声悲号,举起右掌,便欲往自己的天灵击去!
    掌还来落,猛又机伶伶的一个寒颤,暗骂慕容刚你真正该死!此时已然快到初更,倘再自尽殉兄,那单掌开碑胡震武一到,大哥的遗孀独子,保护无人,岂不任其宰割?纵然要引咎自裁,也应过了今夜再说。
    想到此处,把桌上一杯剩酒,一饮而尽,略定心神,再行细察吕怀民心头鼻息,确已去世,不由暗自心惊,这是何种毒物?沾肤就能致人死命!
    那盛石灰人耳的铁匣,慕容刚已不敢再碰,见吕怀民方才看过的纸条,掉在桌边,遂以桌上银筷,夹起一看,纸上写着四句似诗非诗,似偈非偈的话道:“昔削我耳,今赠尔匣,上涂剧毒,聊作奠物。”
    下署九华山千毒人魔西门豹启。
    “千毒人魔”对慕容刚倒刁不陌生,知道这是一个专门擅用各种毒药,并有易容之术的皖南巨盗!看这纸上口气,千毒人魔当年曾被吕怀民削下一耳,今天才设计报仇,但可惊复可恨的是,贼子计虑竟然如此周密,从何处探知自己万里远来拜寿,弄得自己也蒙上一个间接毒害盟兄,百死难赎其辜的冤枉罪过!
    就在他这转念之间,手上银筷,半截已成乌黑!慕容刚知道果如自己所料,这纸上也有剧毒!恐怕少时自己万一战死,吕氏家人不慎再触,多添枉死人命,遂扯过桌单,把纸条铁匣以及外裹白绫,一齐谨慎包好。
    仰观星斗,已到初更,慕容刚把大哥的梅花剑,插在背后,自己的长剑则倚在椅前,坐对盟兄遗体,凄然垂泪,暗想纵然今夜拼死力战,侥幸度过,但这样的伤心之事,明日怎对正在病中的盟嫂和侄儿交代?铁胆书生平素不但武功卓绝,并还足智多谋,就是略嫌性躁,但现在却方寸全乱,内心凄惶歉疚得把平日灵智,减却了一半有余!
    那单掌开碑胡震武,来得真叫准时,村内梆锣刚打初更,屋上已有动静。
    慕容刚倏然惊觉,先不拿椅边长剑,身形微动,便到厅口,恰好檐际疾风飘然,一个豹头鹰目,五十左右的劲装老者,飘然飞坠。
    慕容刚抢步当门,双拳一抱,朗声问道: “来人可是今日黄昏差人投帖的四灵寨玄龟堂香主,单掌开碑胡当家的?”
    豹头老者,足下微退,打量发话之人,虽然书生打扮,两眼神光,炯炯逼人,肩头微露剑柄,气度神情,分明内家高手!但眉宇之间,看出重忧深锁!
    遂也抱拳还礼,浓眉一挑,冷然答道: “足下何人?既识胡某来历,可知四灵寨中人物寻仇,向不许外人干预么?”
    慕容刚仰天长笑,笑声凄厉,慑人心魄!笑毕向这单掌开碑胡震武道: “在下慕容刚,平生足迹多在关外白山黑水之间,尚不知道中原武林之中,出了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吓人寨会!江湖行侠,不分黑白两道,无不以义气当先,慕容刚与吕怀民,八拜相交,情同骨肉,旁人畏惧你们四灵寨如虎如狼,慕容刚偏偏不理这套,就凭我肩头长剑,囊内飞刀,要把这场事揽在头上,胡香主!你把我怎样?”
    单掌开碑胡震武,闯荡江湖这多年来,还没有碰到过这么横的人物!但一听慕容刚报名,知道他师伯无忧头陀,是号称宇内三奇之一,就连自己四灵寨中武功最高的玄龟羽士宋三清,也不敢轻易招惹!曾经一再吩咐寨中弟子,凡遇与三奇有关之人,尽量避免结仇,即在万不得已之时,也不准过份绝情,须留几分退步!老贼武功经验,均到火候,压下来时盛气,目注慕容刚,点头说道“果然不愧人称‘铁胆书生长白狂客’这份胆量襟怀,令人敬佩!四灵寨规戒载明,冲撞者死!胡某看在你师伯无忧上人金面,恕你无知不罪!我多年薪胆,誓雪前仇,不见吕怀民之面,岂能甘心!你若真以为你长剑飞刀,功力绝世,等胡某把这段恩仇了断,再陪你比划!”
    慕容刚肃容垂泪,凄声说道: “胡香主!你来迟一步,今生今世,此愿难偿!我盟兄片刻之前,中了千毒人魔西门豹的阴谋毒计,业已撒手归天……”。
    胡震武闻言宛如晴天霹雳, “咳”的一声,右足顿处,方砖寸裂,鹰目一翻,面色铁青,不等讲完,便向慕容刚急急问道: “果真如此,倒叫我抱憾终身,吕庄主遗体何在?容胡某瞻仰瞻仰!”
    慕容刚冷笑一声道: “胡香主难道尚疑心我所言不实,厅内椅中坐的,不就是我大哥遗体?”
    胡震武鹰目之中,隐含泪光,大踏步抢进厅内,慕容刚怕他对兄遗体有所不利j也自紧随在后。
    到达距离吕怀民尸身,约有五六步之处,胡震武肃然站立,细看吕怀民果已气绝多时,鹰目之中,泪珠滚下,切齿恨声说道: “杀弟深仇,及一剑之赐,胡震武茹恨多年!谁知吕庄主,你竟先脱尘缘,让我终身抱憾,人死为尊,吕庄主!你再受我最后一拜!”
    说罢双拳一抱,便待躬身,慕容刚在旁见他步下暗合子午,真气似已提足,知他想以阴掌戕害盟兄遗体,急忙也自暗运功力,抱拳一拱说道: “人死不记仇,胡香主义释前嫌,慕容刚代答一礼!”
    两股劈空劲气,略一交接,慕容刚是横里相截,较占便宜,不但吕怀民遗体,安然无恙,连胡震武的身形,都被带动,所发劈空劲气,被撞偏之后,把旁边一张茶几,震得四分五裂!
    胡震武羞怒交并,暴声吼道: “谁说是人死不记仇,吕怀民虽死,还有他的妻儿老小!”
    这时后宅之中,业已起了喧哗哭泣之声,慕容刚五内如焚,嗔目怒声喝道, “恶贼你……”。
    “敢”字还未出口,厅前阶下抢出两名劲装大汉,右边二个,手内挽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向胡震武躬身说道;“禀香主,吕怀民之妻的首级在此,孽种不知去向!”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目眦皆裂,肝肠寸断,怒喝一声,双掌一让,飞身扑过,向胡震武当头击下!
    胡震武外号单掌开碑,掌力自有独到之处,刚才掌风被截,吃了暗亏,满心不服,见慕容刚凌空扑下,存心一较掌力, “天王托塔”向上硬接!口中却还对两个大汉说了声:“孽种不能放过,快与我全庄密搜!”
    他自视掌力太高,竟敢在对敌之时,分神讲话。那知慕容刚天生异禀,到现在还是一身童子功力,师门传授又高,这凌空扑下更是急痛盟兄嫂双双惨死, 拼力施为!四掌交接,砰然巨响,胡震武腾腾的退出六七步去,脚下方砖,块块应足皆裂,两眼金花乱转,发若飞蓬!
    但他掌力实是不弱,慕容刚虽占上风,也觉心头巨震,冠玉双颊之上,飞起了一片桃红颜色!
    两人全是目注对方,一动不动,徐徐导气归元,谁也不敢再度贸然进击!
    就在此时,两名大汉,重进厅堂,身后随着方才受吕怀民嘱托的白发老仆吕诚,手中却牵了个七八岁男孩,不住啼哭!一入厅门,两名大汉的钢刀,立时架在了那男孩颈项之上!
    慕容刚眼睛一黑,暗怨苍天,盟兄吕怀民,一生行侠,妻子何辜,齐遭毒手! 目前形势,自己只一稍动,盟兄独子,立作刀头之鬼!但又绝不可能好言善罢,山穷水尽,进退无路,可怜急得个盖世英雄,“哇”的一声,喷出一口鲜血!
    大汉向胡震武躬身说道:“我等正遵香主之命,全庄搜寻,这老仆怕死贪生,已将孽种献出,特地带来,请香主亲自发落!”
    胡震武此时尝过厉害,全神贯注慕容刚,随口答了声道:“何必噜唆?斩首带回就是!”
    慕容刚不顾新近呛血,及内伤未复,闪电扑过,但两大汉刀光电掣,男孩头已落地!
    慕容刚万念皆绝,目红似火,五指齐抓,杀害男孩的大汉,惨叫一声脑浆进裂!
    还未来得及处置那叛主恶奴,极劲掌风,业已袭到身后!慕容刚把牙关咬碎,破釜沉舟,竭尽平生之力“黄龙转身”,双掌自下往上斜接!
    这种不避不闪的硬打硬接,属于武家大忌!除却功力相差过巨之外,不论胜负双方,均需蒙受甚大伤损,但慕容刚此时业已怒极心疯,那还顾及这些,四掌再度硬合,胡震武的身形,被震得离地飞起,正好跌在那已死大汉身上,由另一大汉,勉强搀起,喘气如牛,自怀中取出几粒丹丸服下,见慕容刚虽也口角溢血,胸前剧烈起伏,但仍巍然怒目而立,怕他再来拼命,急忙低声嘱咐,由那大汉半搀半抱,跄踉而去。
    其实慕容刚此时心力交瘁,两度对掌所受之伤,虽较单掌开碑胡震武略轻,但盟兄一家三口,扫数伤亡的椎心惨痛,却无与伦比!不过慕容刚知道自己若不再支撑片刻,把胡震武吓跑,则恶贼们钢刀之下,全庄焉有焦类?此时胡震武由随来大汉扶走,心头一懈,精气一齐涣散,全身一软,连身畔所藏的一颗他先师临终遗赠的保命灵丹,都不及取服,便仆倒在吕怀民的尸身之上!
    不知过了多久?慕容刚墟墓魂归,渐有知觉!仿佛觉得方才那么严重的内外伤势,竟似好了大半,不由万分惊诧,猛把双眼一睁,眼前一片空白,乱转金花,头脑突又剧作晕眩,知道重伤刚刚被人救转,不宜如此作势!
    遂仍重阖双眼,慢慢调匀气机,徐徐开目,只见身已卧在一间书房内的软榻之上。那老仆吕诚,满面泪痕,正在榻前侍立,慕容刚想起他出卖盟兄独子的叛主恶行,怒火又燃,撑榻坐起,嗔目叱道:“无耻恶奴!卖主求生,竟还有胆在此?慕容二爷的脾气,你已深知,还不自作区处,难道等我动手?”
    老仆吕诚垂泪答道:“主人主母,双双遇难,老奴无力将护,原该万死!但要说叛主求生,不独老奴风烛残年,断无是理,就是吕家庄中上上下下,无论何人,皆无如此不肖!二爷重伤初复,请暂息雷霆之怒,容老奴将下情陈明,再碎尸万段,亦所不辞!
    二爷适才厅前所见的刀下孩尸,并非主人骨血,乃是老奴独孙。因见贼子们在庄内,挨户搜寻,恐怕万一将小主人搜出,绝了吕家后代,遂启领幼孙,假作畏死叛主,骗过贼子耳目!二爷战退恶贼,伤重力竭,晕蹶厅上,老奴想起二爷行侠济世,身边总有疗伤药物,一时无奈,斗胆代觅二爷囊中,果然发见一丸清香扑鼻的灵丹,上有“保命”二字,服侍二爷服下,移至书房,果然苍天默佑,二爷无恙!老奴现去将小主人带来,托付二爷为他代觅名师,学成绝艺,报此血海深仇,然后便,当追随老主人于地下!”
    这一番话,把个慕容刚听得通身汗透,尤其是那句“主人主母,双双遇难,老奴无力将护,原该万死!”简直字字如针,刺得他心中痛苦已极!引手捶胸,长叹说道:“慕容刚枉称侠客,与你一比,实应愧死!你舍孙全义,于心已尽,要追随你老主人于地下的,应该是我!不过我盟兄遗孤既在,则为他觅师习艺报仇之举,确为第一要务,慕容刚忍死十年,等我侄儿艺成,辅助他报仇雪恨重振门庭之后,再在我盟兄墓前,伏尸谢罪!我盟兄嫂遗体可曾安葬?你赶快把我侄儿带来,并命人将马匹备好,这伤心触目之地,我是一刻不忍停留!”
    吕诚含泪答道。“二爷沉睡书房,已有两日,主人及主母遗体,因怕二爷醒来,见了又加伤感,已由老奴作主,妥善掩埋。小主人年纪虽轻,甚为懂事,一声未哭,现时就在书房门外!”
    说罢转身出门,牵进一个与吕怀民相貌一般无二,极为灵秀的七八岁男孩,果然面上一丝泪痕都无,但两只大眼之中,却满含怨毒!进门后叫了声:“慕容叔叔,快带我拜师傅学本领去!”
    慕容刚一端此子骨相,及那一双怨毒眼神,心中悚然一惊!暗忖这好的一副学武姿质,盟兄怎的一式不教?但他这样弱小心灵之中,就满种仇毒,如果自己心目之中想往投奔的盖世奇人,肯予收录,十年以后,绿林之中,恐怕要遭受一场无边浩劫。
    一试自己,已可行动,遂起身轻抚吕崇文头发道:“乖侄儿!懂得不伤心乱哭就好,叔叔马上带你就走!”
    转面对吕诚道:“快与你小主人收拾行装,并到你主人主母墓前一祭,我要立刻启程。”
    吕诚恭身答道:“老奴知道二爷脾气,小主人行囊,及二爷宝马,均早已备好,香烛也是现成!”
    慕容刚热视吕诚,点头叹道: “常言云:义仆胜良友,果然不谬!我盟兄有你这样一位忠心耿耿之人,九泉之下也应减憾!他年你小主人雪恨归来,我命他以父事你!”
    吓得吕诚连称“罪过”,慕容刚携同吕崇文,走到吕怀民夫妇墓前,他此时倒也点泪全无,上香祷祝以后,回头看见自己的乌云盖雪宝马,鞍缰俱已备妥,凄然一笑,抽下鞍上所挂琴囊,叹道:“知音已逝,琴韵谁赏?大哥你在泉之下,候我十年!。
    向墓前一举,把具瑶琴,摔成粉碎,回头抱起吕崇文,跳上马背,朝吕诚微一挥手,丝辔领处,宝马耸耳长嘶,四蹄如飞,刹那之间,不见踪影!
    话说铁胆书生慕容刚,为盟兄梅花剑吕怀民五旬寿诞,远自关外,万里称觞,不想却赶上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凶狠仇杀!千毒人魔西门豹,与四灵寨玄龟堂香主单掌开碑胡震武,同日寻仇,不但盟兄嫂双双被难,自己更中途中计,八拜盟兄竟等于自己所亲手毒死!最后还是亏了个老仆吕诚,义舍孙儿,总算是救下了盟兄独子!
    自己内咎已极,立誓忍死十年,要为侄儿崇文觅得名师,习成绝艺报仇之后,再在盟兄墓前,伏剑谢罪!
    他当年行侠于关外白山黑水之间,一身内家功力,甚少敌手。但此次与单掌开碑胡震武,三拼掌力,憬然悟出胡震武不过是玄龟堂中,十二家香主之一,即有如此功力,则所谓龟龙麟凤之四灵寨首脑人物,远非自己这等武功之人,可以抵御!不但要为吕崇文寻得名师,连自己也要在他学艺期间,从头痛下苦功,才能担当他年相助吕崇文报仇的重任!
    想来想去,除却“宇内三奇”之外,再无其他适当之人,但三奇之中,妙法神尼远居南海,静宁真人不知住在天山何处,且均陌不相识。唯有北岳恒山的无忧头陀,却是自己师伯,先师在世之日,曾带自己往谒,但无忧师伯,神色冷淡,不苟言笑,在恒山住了三日,就听他对师傅说了一句:“你这徒弟,太嫌暴燥性刚,不好好受些挫折,难成大器!”离山之后,师傅解释师伯为人外冷内热,不可生怨!遇有极难之事,来求他时,必有莫大助力!师傅不久谢世,自己驰誉武林,一帆风顺,恒山从未来过,今日身负护孤之重任,无路可走,只得求他,不知可肯看在先师之面,将吕崇文予以收录?
    宝马神骏,慕容刚又是兼程疾驶,由甘经陕入晋,恒山业已在望。无忧头陀所居的紫芝峰,是在后山深处,马匹无法行走,好在宝马通灵,慕容刚遂在一片树林之内,替马卸去鞍辔,任它自由活动。
    此时山路,已颇崎岖,慕容刚知道从此处到紫芝峰,还须经过几处极险之地,吕崇文一点武功不会,索性把他背在背上。这吕崇文简直乖得出奇,一路之上,处处随人,也不提起一句父母之事,但那一双大眼,光芒锐利,隐蕴杀机,却几乎能令慕容刚不敢逼视!
    越过两处险峻峰峦,走到一处,千边是峭壁百仞,一边是绝壑千寻,上面满布苔藓,一片苍翠,肥润欲滴,雾气潦郁,望不见底!阳光全被峭壁挡住,暗影沉沉,阴林幽晦!但头上偏又碧空澄霁,白云卷舒,清风不寒,沾衣欲湿,衬着那苍崖翠壑,怪石奇松,形势幽奇,确是人间胜境!
    慕容刚认出地形,对壑危峰,便是师伯所居,但分明记得有一独木长桥,此刻却已不见。端详这片绝壑,宽处约有廿丈左右,相距最狭之处,也有五六丈远!
    像这样距离,在自己神完气足之肘,奋尽全力,对岸地势又较此略低,或可纵过,但目前是重伤甫愈,即行千里疾驰,胸头已在隐隐作痛,何况背上又复多负一人,却便怎处?
    万般无奈,顺壑前行,忽然看见一株古松,蜿蜒如天桥,良壁边伸向壑中,约有丈许远近。恰到好处,壑又不宽,慕容刚顿起希望,量力尚可一试!
    遂嘱咐崇文,抱紧自己,强提一口真气,跃上古松,走到梢头,借那树梢往上抖颤之力,斜向前方窜出,然后掉头扑下!
    说也真险!慕容刚落足对岸,只离壑边不足半尺,稍差分毫,叔侄二人,一齐粉身碎骨!
    慕容刚恐怕崇文吓坏,方一回头,崇文已在背后说道,“慕容叔叔,文儿不怕!”
    慕容刚一声长叹,暗想这样一个聪明乖巧之子,可怜已作孤儿,但愿无忧师伯,能慨允收徒,把他造成一朵武林奇葩,使盟兄夫妇的血海深仇能得雪却!
    那无忧头陀所居,原来并不是什么丛林古刹,只是几间茅屋,建筑在一条飞瀑之侧,前后左三方,都是数不清的苍松翠竹。松涛竹韵,加上清籁汤汤,一片天机,确足令人尘俗全蠲,消除不少争强斗胜之念!
    茅屋的两扇柴扉,关得铁紧,门上刻着一付对联道:“入此方成真自在,出门便堕大轮回!”
    慕容刚看完,心便冷了一半,但已千辛万苦至此,只得放下吕崇文,缓步上前,轻轻叩扉。
    过有半晌,柴扉呀然开启,应门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清癯僧人,慕容刚以前随师来此,见过一面,急忙恭身施礼说道:“澄空师兄,烦劳通禀师伯,就说是他老人家俗家师侄慕容刚求见!”
    澄空合十答礼,侧身让路说道: “师弟不是外人,且请进内?师傅入定方回,正好随我往见。”
    慕容刚存诚于心,表体于外,率同吕崇文肃容入室。虽然只是茅屋数间,但收拾得纤尘不染,琅笈云书,梵文慧典,炉中袅雾,钵内生莲,那一种说不出来的清净庄严,令人自生穆然之感!
    中室禅床的蒲团之上,端坐着一个披发头陀,低眉合目,宝相外宣。慕容刚不敢惊动,一拉吕崇文,双双跪在禅床之前。
    跪有片刻,头陀眼皮微睁,慕容刚叩头拜倒道: “弟子慕容刚参见师伯。”
    无忧头陀摆手命起,目光一瞬吕崇文问道: “此子何人?你带他远上恒山作甚?”
    慕容刚蠲动情怀,泪流满面,把自己入关万里,为盟兄拜寿,及吕怀民夫妇惨遭不幸等情,详述一遍,复行膝地泥首,苦求师伯收此孤儿,传以绝艺,俾他日得雪血海冤仇,自己才好减却几分罪孽!
    无忧头陀一语不发,静静听完,双目再开,仔细端详吕崇文,摇头说道:“佛家转爱成无缘慈悲,转识成大圆镜智,欲以大慈愿力,安乐众生!焉能妄加传授武功,使这江湖寻仇之举,冤冤相报,循环不已!何况方才我以慧眼观察,此子根骨虽佳,但一身杀孽太重,与我佛门绝对无缘,你虽为友情热,此来却是徒劳跋涉的了!”
    吕崇文随慕容刚跪在地上,他武艺毫未经爹爹教授,但文事方面,却从四岁就开始读书,颖悟过人,现虽八岁幼童,确已懂事不少!听出无忧头陀不肯收录之意,膝行而前,扯动榻上无忧头陀衣角,仰面哀声求道:“师傅若传文儿本领,除了我那两个仇人以外,其他决定一人不杀,师傅你可怜可怜文儿爹娘死的太惨,我娘连头都没有了J”
    稚子直言,伤心酸鼻!慕容刚叩头崩角,两泪如倾,也随同吕崇文哀声求道:“胡震武之弟胡雄,邪媚杀掠,为害世人甚众,弟子盟兄吕怀民斩者无罪!千毒人魔西门豹,更是穷凶极恶,仅削一耳,似尚不足为儆!但一个以阴谋诡计,暗加毒害,一个仗四灵寨之势,率众寻仇,害得好好的一个侠士仁人,不但身遭惨死,并且株连妻室家人,齐作刀头之鬼,于情难忍,于法难容!佛家虽戒妄杀,但武林之中,正义不能不持,子报亲仇,当在‘妄杀’之外,还请师伯慈悲则个!”
    无忧头陀,面泛微笑,伸手轻抚跪在禅床之前吕崇文的头顶,说道;“小娃娃不必伤心,万事皆有定数!你如此根骨,任何武林名家,见了都爱,但我佛家最重‘缘’之一字,俗语云:‘药医不死病,佛度有缘人!’你我无缘,强求何益?惟既然相见,总有前因,我赠你万妙灵丹一粒,此丹系我以四十九年心力,采集四十九种罕见名贵药物,一共炼成七粒,无论何种内伤奇毒,不但着手回春,并还增长本身功力,足以脱你一次大难,千万不可浪费!此外另有一言相赠,你在他年学成绝艺,仗剑诛仇之际,务望切记今扫对老衲所说之言,善体好生之德,必然大有裨益!”
    说完递给吕崇文一粒外以朱红蜡丸封固的龙眼般大灵丹,含笑命二人起立,并对慕容刚说道:“你前次随你先师来此,我就说你秉性过傲过刚,不受重大挫折磨练,,难成大器!此次一腔热望,到此成冰,心中定仍不服!但缘法二字,不可勉强,吕崇文非我佛门中人,他自另有去处。北天山冷梅峪静宁真人,道家玄功,较我更高,可往一试!你面上气色,内伤未痊,远上天山,恐难耐奔波之苦,我另赠你一粒元丹,虽然略逊崇文所得,但也对你真元,大加补益。服后便由你澄空师兄送你们过壑去吧。”
    铁胆书生慕容刚,确如无忧头陀之言,刚傲无比,自己崩角见血,好话说尽,且师伯依然冷酷无情,本想一怒而起,满着吕崇文拂袖走去!又见无忧头陀慨赠吕崇文一粒万妙灵丹,知道此丹师伯珍逾性命,舍得送人,也算异数!心中气虽略平,但仍忍耐不住,听师伯已下逐客之令,遂冷然答道,“弟子半生恩怨,泰半因人,气味只一相投,沥胆披肝,心所甘愿!师伯不肯收容此子,只得他投,是否远上天山,刻尚未必。贱躯自能支持,师伯厚赐,万不敢领!但斗胆启问一声,师伯位列宇内三奇,武功盖代,却独处深山,不问世事,任凭江湖之间,魑魅横行,善良遭祸!方才又说佛家旨趣,在以大慈愿力,安乐众生,弟子愚蒙,省不得既然远绝众生,却又怎能使其安乐。师伯可肯赐教?”
    无忧头陀毫不为忤,含笑看他一眼,闭目不答。
    慕容刚还要再说,澄空在后将他拉出室外,斟了两杯香茶递过,好言慰道:“师弟不必烦恼,恩师令你往求静宁真人,必有深意!那万妙灵丹,我自幼随侍恩师,还是见他老人家第一次送人,缘份可算不浅!好在僧道尼三奇并秀,师弟到达天山之时,说明系奉恩师所介,静宁真人,必然推情收录无疑!他那道家罡气,乾坤八掌,及太乙奇门剑法,冠绝武林,并较我禅门功力,容易速成。且静宁道长,尚无传人,这位小友,良璞未凿,英华内蕴,根骨绝佳,此去一蒙静宁道长垂爱,大成可卜!师弟光风霁月,肝胆照人,澄空极为钦佩,他年有事之时,我必禀明恩师,助你一臂之力!香茗饮罢,我便送你们过壑去吧。”
    慕容刚知道这位澄空师兄,自幼追随无忧师伯,一身功力,江湖之中,已少敌手!见他自动出言,他年愿加助力,急忙谢过,端起香茗饮尽。彷佛觉得茶叶极好。香留舌上,心神为之一爽,也未深思,遂携同吕崇文,起立告辞,澄空随后相送。
    走到壑边,这回与来时恰巧相反,对岸地势较高,要想纵过越发艰难,橙空向慕容刚笑道:“师弟请自过壑,这位小友,由我送吧。”
    话音方落,一大一小两人,未见任何作势,已自飘然而起,斜向对岸凌空飞渡!
    慕容刚虽然歇息已久,仍恐自己内伤尚未尽痊,下腰伏身,尽力提气飞纵! ’
    那知本身真力不但复元,并已增长,一下竟然纵过了头,几乎撞向峭壁,急忙一打千斤坠,身形落地,心中也自恍然,暗叹这位师兄,真是古道热肠,那杯香茶之内,定然又暗中放下了什么灵丹妙药!肃容走过,向澄空一躬到地,说道,“师兄云情高谊,慕容刚矢志不忘,请从此别!”
    澄空在茶内所放,就是无忧头陀赐给慕容刚的那丸固元丹,见他只谢自己,不提恩师,知他犹有余愤!不觉暗笑这位师弟,性格果真狂傲过人,又从袖内摸出一颗黑色木丸,递给慕容刚,“师弟休要误会,须知‘菩提原由烦恼转,佛家普渡世间人’!恩师深意,他日定然自觉!这粒木丸,是我一位好友信物,在这晋陕中原一带,任何人也要忌惮三分,万一途中有事,示以此丸,当可立解!一入甘新以后,四灵寨鞭长莫及,便可直上天山,再无阻碍,师弟好自珍重,澄空不远送了!”
    慕容刚对这位师兄,倒真投缘,见他情意拳拳,遂也不再客气,接过收下,洒泪而别。到得前山林内,找回乌云盖雪宝马,及所藏放的鞍辔等物,上得马背,驰下恒山之后,慕容刚勒马缓行,心头一片零乱! 。
    本想无忧头陀是自己师伯,所求总好商量,那知如此坚拒!依了自己脾气,真不愿去投那师伯所说的天山冷梅峪静宁真人,但默计天下武林名家,除了这僧道尼三奇之外,似无特别出奇的惊人艺业,足以盖过四灵寨内诸寇!
    慕容刚,心口相商,矛盾已极!忽然想起新疆甘肃交界的星星峡之处,有自己一位父执,金沙掌狄云,在彼隐居。这狄云一身软硬轻功,尤其所炼金沙掌力,碎石如粉,人称新疆大侠,武功似乎并不比宇内三奇,弱了多少!不过多年不见,他是否还在星星峡隐居,却说不定。但反正顺路,何不就带吕崇文前去,若狄云不在,或不允收纳之时,再上天山,也不误事!
    主意一定,心神立爽,跨下龙驹也善体主人之意,由慢而快,四蹄扬处,绝尘飞驰!
    一路无事,但进入吕梁山区后,慕容刚就觉得有些扎眼人物,在暗中注意自己!他一来艺高胆大,二来也想不出自己在此处有何仇家,遂仍不以为意。
    但他那知老贼单掌开碑胡震武,—身带内伤,回转王屋山四灵寨总坛以后,越想越觉把事作错了,梅花剑吕怀民虽然一家尽灭,但这铁胆书生慕容刚,他日却必为莫大隐患!龟龙麟凤四灵,平日严戒寨内各人,不准与宇内三奇有关之人结怨,老贼不敢明言,暗中盘算慕容刚可能要往恒山,搬清忧无头陀出面。遂赶紧秘密调派自己心腹死党,往那由甘赴晋的必经之路上,暗设桩卡,或生或死,务必把这铁胆书生慕容刚留下。
    慕容刚的乌云盖雪,是关外有名的千里神驹,在胡震武尚未布置妥当以前,人马业已先过,但如今归途之上,却恰好遇着,四灵寨埋伏之人,虽然觉得此人貌相装束,与胡香主所说无差,但所行方向,却恰恰相反,马上又多一小童,就这略为迟疑未决,慕容刚马疾如风,业已冲过两处桩卡。眼看吕梁山区即将走尽,突然路畔森林之中,响起一片马蹄杂沓之声,十余骑骏马冲林而出,当先两名大汉,余人在身后一字排开,拦住去路。慕容刚在十余丈外,微勒缰绳,那匹千里龙驹,立时缓行,到达相距丈许远近之处,倏然止住。
    拦路的两名为首大汉,年龄均在四十左右,右边一个手持一对狼牙铁棒,左边一个空着双手,马鞍之上,却挂着一对护手双钩。见慕容刚临切近,用钩大汉在马上抱拳问道:“来人可是铁胆书生长白狂客?”
    慕容刚先前以为这十余大汉,是普通劫路之徒,现听对方一口叫出自己外号,心知有异,估量敌我情势,吕崇文累赘在身,不宜恋战,遂用左手搂紧崇文,朗声答道:“在下正是慕容刚,二位当家的怎么称呼,拦道何事?,”
    用钩大汉笑道:“吕梁双雄孟彪孟虎,奉我四灵寨玄龟堂单掌开碑胡香主之命,请慕容壮士,总坛朝香!”
    慕容刚昂首嘿然冷笑,沉着脸问那大汉道:“这位单掌开碑胡香主,倒真看得起在下,但贤昆仲要我到贵总坛朝香,所凭何物?”
    盂彪正待答言,那孟虎已自不耐,把手中狼牙棒一举,暴声喝道; “穷酸休要唠唠叨叨,凭的是我大哥鞍上金钩和我掌中铁棒!难道还请不动你?”
    慕容刚纵声发笑,宛如凤鸣龙吟,笑声之中,缰绳一领,双膝用力,乌云盖雪宝马,人立长嘶,二人一马,凌空而起,竟从众贼头上,飞跃而过!
    慕容刚天生嫉恶,固愤那孟虎出语轻狂傲慢,人在空中,猛甩右掌,一股劲疾罡风,向孟虎当胸撞到,把个骄纵强徒,打得口喷鲜血跌下马来,尸横就地!
    群贼登时一阵大乱,慕容刚宝马落地,四蹄网飞,快如擎电飘云,转瞬之间,只剩下天边一点黑影!
    若依着慕容刚平时习性,这些拦路贼子,早已杀得一个不留!但此时千钧重任在身,无法恋战,虽已亲手击毙一名为首之贼,心中怒气,犹似未平!暗暗切齿痛恨那单掌开碑胡震武,过份阴狠毒辣,赶尽杀绝,等自己为吕崇文觅得安身习艺之地,并以三五载日夜苦功,把师门绝艺,一一炼成,然后揽辔中原,非把这四灵寨搅他个天翻地覆不可!,念头未毕,身天远远响起一阵急遽鸾铃,及几声马嘶,慕容刚入耳心惊,暗想自己这匹乌云盖雪宝马,乃是关外良驹之内,千一之选!此时马行不慢,后面怎会有骑追至?好胜之念一起,裆中加劲,宝马、奋鬣长嘶,跑得头尾俱成一线,两畔树木,如飞倒退,但那身后铃声马嘶,兀自隐隐传来仍未甩脱!
    慕容刚方在不服,突然瞥见前途当道站着一道一僧,知道可能又遇伏桩,只得紧勒丝缰,停蹄住马!
    僧道二人,均是空着双手,神色安详,道人单掌胸前,稽首问道: “马上来人,可是铁胆书生慕容施主?”
    慕容刚一眼便已看出,这一僧一道均非泛泛之流,比先前所遇吕梁双雄孟氏兄弟,高出甚多!前有阻挡,后有追兵,自己本领再高,这样一站站的,打到何时是了?眉头一皱,想起澄空师兄,临行所赠木丸,遂自怀中取出,果然僧道一见,脸上颜色立变!
    慕容刚正待开言,先前所闻铃声,就这一缓气的工夫,业已由远而近。来路之上,先隐隐现出一点白影,刹那间,便如风飘雪般的卷到面前,原来是一匹纯白色的长鬃高头大马,马上坐着一个身着银缎紧身劲装,和同色披风二十二三岁的绝色女子!
    那白马神骏异常,一路疾驰,到了众人面前,才倏地一声骄嘶,收势人立,然后站定。马上女子的骑术,也确实高明,娇躯宛如钉在马背上的一样,任凭那马在这样急遽之下停蹄收势,一掀一落,依然如常,连动都不动!
    慕容刚久闯关外,性爱良马,见对方一人一骑,委实不凡,由不得的脱口赞道。“好精的骑术!好一匹玉狮子马!"
    那马上女子,打量了慕容刚这二人一马几眼,见对方气概凌云,神采奕奕,也微笑问道:“马上朋友,贵姓高名?来路之上,出手伤我寨中弟子的,就是你么?”
    慕容刚这才抬头打量马上女子,见她不但一身白衣,连头上束发丝巾,和足下的牛皮剑靴,也是一律白色。装束白,马白,人更白,宝髻堆云,柔肌胜雪,腰如约素,眼若横波,配上那贝齿朱唇,琼瑶玉鼻,美,虽美得出奇,但不带一点妖,不带一点媚,简直赛过一朵出水白莲,高贵清华,无与伦比!
    尤其白衣女子,马在上风,一股非脂非粉的淡淡幽香,送入鼻观,连这素来不好女色,肝肠似铁的铁胆书生,也觉得此女着实可人!不禁暗暗惊诧四灵寨中,居然竟有这等人物!而且听她口气,在四灵寨中地位,竟还不小!印象一好,慕容刚的狂傲之气,也自然的减去一半以上,满面含笑,抱拳答道: “在下慕容刚,携带这位世侄,远上北岳恒山,参谒我无忧师伯!归途路过吕梁山区,贵寨弟子多人,拦路邀劫,强迫在下到贵寨王屋山总坛朝香,在下身有急事,无法应命,争斗之间,误有失手!姑娘既然赶来查问,在下斗胆请教,贵寨弟子沿途设桩,邀劫我慕容刚为何事?”
    白衣女子系在慕容刚来路,巧遇吕梁双雄,受孟彪哭请为乃弟报仇,才追来此地。对因何邀劫,一样茫无所知,现吃慕容刚问住,玉颊之上,不由微泛红霞,扭头向路边站立的一僧一道,发话问道: “你们沿路设桩,系奉何堂旗令?”
    那一僧一道,对这白衣女子竟也异常恭敬,一齐俯首恭身,由道人答道:“此事系玄龟堂单掌开碑胡香主,以私人情面相托,并未奉有任何一堂的四灵旗令。适才慕容施主,取出铁木大师信物,小道等业已不敢相拦!”
    白衣女子“哼”的一声冷笑说道:“胡震武此事,分明于心有愧,才不敢请传旗令,只以私人情面相托,他倚仗玄龟令主宠爱,如此胡行,着实可恶!怪不得我此次巡查各地,武林朋友之中,对四灵寨三字,表面尚为恭敬,但神色之间,却多含畏惧鄙恶之状!这类风气,我回寨之后,非大加整顿不可!慕容朋友既然身有铁木大师信物,又是恒山无忧老前辈师侄,怎可再对人家留难无礼,你们可知胡震武在前途还设有几处桩卡?”
    道人恭身答道:“伏桩详数不知,但闻说系自吕梁山区为主,一直设到陕西边界。”
    白衣女子秀眉微剔,转面向慕容刚含笑说道:
    “慕容兄行侠关外,久仰盛名!四灵寨中不肖之徒,未奉旗令,私行啸聚寨众,图加冒犯,实属可恶!俟我回寨之后,当请玄龟令主,予以惩戒!慕容兄既有急事在身,不宜多受阻挠,我送你到晋陕边区,权当为四灵寨驭下不严谢罪!”
    慕容刚暗暗钦佩这位巾帼英豪的正直磊落,也自慨然答道:“慕容刚但愿贵寨之中,多出几位像姑娘这等的光明人物,恭敬不如从命,姑娘先请。”
    白衣女子听出话中有话,缰绳一勒,与慕容刚并辔同行,微侧娇靥问道:“听慕容兄之言,颇对本寨不满,那胡震武与兄结怨之因,敢请见告。”
    江湖儿女,多半脱俗不拘细节,一黑一白两匹千里神驹,并辔同行,距离甚近。那白衣女子身上那种淡淡幽馨,薰得这位铁胆书生,虽不致便涉遐想,但也心神栩栅!突然听她问起结仇之事,慌忙肃容正色,把吕、胡两氏恩仇,详述一遍,讲到伤心之处。不但逗得那从未哭过的吕崇文,抽噎连连,慕容刚的胸前青衫之上,也滚落了两行英雄珠泪!
    白衣女子也不禁喟然兴嗟,眼角一瞟慕容刚,似对他这种为友情怀,异常敬佩!但她一瞟,恰巧与慕容刚的带泪眼光相对,慕容刚心头一跳,白衣女子却颊泛飞红,也自正容说道;“英雄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处!慕容兄顷间所谈遭遇,确足使人一掬同情之泪!江湖正义,不能不张,我决不袒护我寨中之人,但愿你早日使此孤儿,学成绝艺,得了心愿!不过据我推测,胡震武皋兰寻仇,可能与这沿途设桩邀劫一样,乃是私人举措。故拟建议慕容兄他年与吕小侠,仗剑重莅中原之际,似可单寻那千毒人魔西门豹,与单掌开碑胡震武二人,了断恩仇,不必牵涉太广!”
    慕容刚剑眉轩动,扬声答道;“姑娘金玉良言,慕容刚永铭肺腑!俗语云:‘冤有头,债有主!他年了断恩仇之时,只要旁人不来横加干预,慕容刚也决不会狂妄无知!否则,纵然四灵寨中设有刀山剑树,无殊虎穴龙潭!慕容刚拼着骨肉成灰,肝脑涂地,也不能对不起我九泉之下亡友!”
    白衣女子见他气慨轩昂,发话不亢不卑,极有分寸,芳心之中,兀自可可!黑白双骑并辔而行,所有伏桩,果然一处不现,人好色,乃理之常情,慕容刚对鞍傍这位绝代佳人,那得不生爱好之念?不过盟兄深仇待报,对方恰好又是四灵寨中人物,自己并已立誓,雪仇之后,要在盟兄墓前,伏剑谢罪!所以只得矫情自制,明明觉得隔鞍秋波频送,情意潜通,依然正襟危坐,不加理会。
    那知男女之间,微妙已极!他越是这般庄重,白衣女子却发觉得他英姿侠骨,迥异凡流,芳心之中,不由更加深深地嵌进了铁胆书生的飒爽俊影!
    马上人灵犀暗度,两匹龙驹却也极为投缘,驰骤之间,常相嘶鸣顾盼,互相应答。吕崇文终有童心,在铁胆书生怀中,仰头说道:“慕容叔叔!你看你的黑马,和那位姑姑的白马,多么亲热!”
    一句话说得白衣女子耳根一热,此时不但吕梁山区已经走完,并在不知不觉之中,业已过了晋、陕边界。白衣女子勒马停蹄,向慕容刚黯然说道:“慕容兄!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,此地已入陕西境内,再无伏桩,恕我不远送了!”慕容刚不知怎的,也觉得黯然神伤,面带凄惶之色,无可奈何时互相挥手而别!
    慕容刚心内茫然,行未数里,身后突然又响銮铃,他回头望处,一片白影,重又如飞卷到。白衣女子马上扬声叫道:“慕容兄!我尚有一事忘怀,请亮你的肩头长剑!”
    话完马住,白衣女子探手腰间,撤下一柄宽如柳叶,长约四尺,而又柔若灵蛇的奇形长剑。慕容刚虽然久闯江湖,真还不知她手中那柄又仄又长又软的奇形宝剑来历,更猜不出对方要自己亮剑之意,一下倒自怔住。
    白衣女子见他这般神色,不由微笑说道;“慕容兄不必多疑,我是想借剑试试你的内家功力!”
    说罢玉手一抬,奇形软剑立即坚挺,斜指空中。
    慕容刚知她此举必有心意,何况自己虽已看出此女不凡,也真想试试她既能叱咤群雄,到底有多大能耐?遂自肩头撤下长剑,照样斜举胸前,两剑相交,各自将本身真力,运往剑身之上。
    半晌过后,慕容刚脸红收剑,白衣女子正色说道:“我们今日就算双剑定交,慕容兄请恕小妹直言,凭你目前功力,倘能心无旁鹜,再下五年苦功,顶多勉强能敌‘麟’‘龙’,决斗不过‘玄龟羽士’!先前劝你之言,亦即为此。不过我猜你西行之意,当在北天山静宁真人,若能得这位老前辈垂青,自然又当别论!小妹现赠你玉佩一方,不管怎样,你们叔侄二人,重到中原,访寻胡震武之前,务望先来王屋山四灵寨总坛,寻找这玉佩主人,小妹总可略效棉薄,有以助益!”
    话完自襟上摘下一方玉佩,掷向慕容刚,眼圈微红,但刹那间便恢复了满面英风,一声“前途珍重!”复马回头,疾驰而去!
    铁胆书生为这白衣女子的惊人功力所慑,感人情意所醉!痴痴地直望到天尽头处,白影消失,才低头审视玉佩。
    那方玉佩,是一块长方形汉玉,纯白无瑕,当中精工雕出一只彩风,玲珑剔透,栩栩欲活!
    慕容刚蓦然心惊,人家情意拳拳,伴送这远,并还赠佩留念,自己却连她姓名,均未一问。但由她那身高出自己不少的绝世武功,言语中无意流露的身份权力,以及这块玉佩上所刻的玲珑彩凤,各点看来,难道自己所遇的这白马白衣美女,就是那‘四灵’之中的‘天香玉凤’不成?
    想到此时,鼻观之中,顿生幻觉,好像白衣女子身上的那种淡淡幽香,又在薰人欲醉!但掌中玉佩,虽然犹有余温,伊人芳踪却已早杳!铁胆书生从迷惘之中,渐渐返回现实,望了怀中的吕崇文一眼,复仇怒火盖过了似水柔情,一声引吭长啸,舒却心底烦愁,策马狂驰,西奔大漠!
    铁胆书生横穿陕西,由甘肃出玉门关,直上西北,一路秦城汉垒,晓角寒沙,说不尽的边塞景色!这日马到星星峡,问起金沙掌狄云,几乎无人不晓,遂携同吕崇文登门投帖拜谒!
    金沙掌狄云对这位故人之子,特别器重,知他长年在关外行侠,忽然万里远来相访,必有重大事故!
    遂亲自迎入密室,慕容刚说明来意,金沙掌狄云,拈髭沉吟半晌说道:“我与令先尊交好甚厚,老贤侄不是外人,彼此均可直言无隐。我虽足迹少到中原,但这四灵寨,却常听几位老友说起,龟龙麟凤四灵之中,以‘天香玉凤’人最正直,‘毒心玉瞵’人最凶狡,功力则以‘玄龟羽士’为群伦之首!这四人武艺之高,难于捉摸,而手下奇材异能之辈,更是难以数计!我这一手金沙掌力,本来无足吝惜,贤侄率此子远道相求,理应即行传授。但我细察此子根骨之厚,为武林罕见奇材,在我手中,未免糟塌!何况即把我这一身功夫,全部学去,加上青胜冰寒,恐怕也未必定是人家四灵对手!所以再四思维,贤侄仍以遵从令师伯无忧上人指示,往北天山静宁真人之处,为此子苦求为当。只要能把静宁真人的道家罡气,乾坤八掌,和太乙奇门剑法,学上几成,就比我这些粗浅功夫,不知强到那里去了!”
    慕容刚自与那白衣女子,借剑互较内力之后,觉得人家不但是女流之辈,所用又是一支软剑,却在片刻之间,就能逼使自己知难而退,看来手下并已留情,未出全力!可见江湖传言非虚,自己这点功夫,在人家眼内,真如爝火萤光,不值一顾,再若负气逞强,盟兄深仇,恐将永无报复之日!
    金沙掌狄云见慕容刚如此神色,知他心里难过,遂好言慰道:“贤侄但放宽心,此事我必不置身事外,静宁真人曾有数面之缘,贤侄在此略微休息风尘劳顿,-老朽陪你一同去趟天山,他年复仇之时,若有能效棉薄之处,必为尽力就是。”
    慕容刚见这位世伯,肝胆义气过人,不由感激涕零,连连道谢。
    在星星峡逗留五日,金沙掌狄云一面殷勤招待,一面把马匹水囊等物,准备周全。他那匹通身赤红,名叫火骝驹,也是蒙古名马,脚程不在慕容刚的黑马乌云盖雪之下。
    第六日清晨,三人出发,吕崇文与慕容刚同乘一骑,—红一黑,两骑骏马,在那漫天风砂,匝地黄云之中,昂首驰奔,绝尘飞驶!
    一过吐鲁蕃,天山便分南北两路,三人马头向北,对沿途景色,毫不眷顾,到得迪化不远之处,金沙掌狄云,向慕容刚怀中的吕崇文笑道:“吕哥儿,我们一过迪化,便当换马步行,明日便可见到静宁真人。凭你慕容叔叔的师伯无忧上人关系,和我这点薄面,总可如愿以偿。你根骨不错,又身负血海深仇,从此便须专心一致,好好用功,不可辜负你慕容叔叔的一番心意了!”
    吕崇文回头望望慕容刚,一对大眼之中,满含感激之色,唯唯称是。狄云号称新疆大侠,颇受疆人爱戴,熟人极多!过得迪化,便将马匹寄存友人之处,三人同向北天山深处进发。
《一剑光寒十四州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