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节

  我于是整下午都赖在奶奶家里不敢回去,到了吃下午饭的时间,母亲送了饭菜过来,然后和我说吃了饭就回来,说是先生已经回来了,正找我呢。
  我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回来就找我,他又不可能知道我去赵老倌家的事,奶奶听了也是狐疑,于是就说等吃完饭她和我一起过去看看。
  我们吃过饭回到新家,先生才见到我就说:“你先别进来。”
  那时候我刚好站在客厅门边上打算跨进来,被先生这么一说立刻就站住没再动了,然后先生点了一炷香给我让我拿着,我不明所以,接了香,然后就只见先生含了一口水就喷我身上,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,做完之后先生让母亲接了我的香,让插到大门外去。
  他这才说可以了,我被喷了一脸水雾,但也不敢说什么,进来以后坐到了空着的沙发上,先生坐在我对面,他这才问我说白天干什么去了,怎么好像惹上了什么东西跟着。
  我不禁佩服先生,他连这个都看得出来,先生说做他们这行的,会有感觉,对面站一个人,有没有被东西跟着,就靠一种直觉,只要觉得不对劲了,就说明这人要出问题。
  刚刚他才看见我,就觉得我有些不对劲,说白了,就是一种瞬间的直觉,如果你真要找其中有什么诀窍,那很遗憾——没有。
  我只能如实地把事情说了,先生听了也是和奶奶一样的说辞,说赵老倌家邪乎,让我少去,免得再招惹出一些是非来,只是先生对于我说的那个小孩的事却未作评论,也没提,不知道是没注意还是什么的。
  然后他才说回来就找我的原因,原来早上王叔他媳妇来找先生去,是家里又出了事。
  据说一大早王叔他媳妇照常起来,来到院子里看到院子边上插着香,一共有三炷,三支成一炷,炷与炷之间隔着一样的距离,都烧了一般就熄了。
  王叔他媳妇觉得蹊跷,她自己根本就没点过香,于是就去问他两个儿子,哪知道一问两个儿子都说他们也没有点过,王叔他媳妇当时就慌了,她大概经历多了家里的怪事,于是就多留了一个心眼,家里四四方方都看了一遍,并没有什么异常,这才赶来我家找先生去看看。
  先生去了之后也看了这些香,王叔他媳妇怕出事没敢动过,所以先生看的都是原样。先生说虽然是夜里,但是香不可能点到一半无缘无故就熄掉,我家也经常有夜里点香的习惯,第二天一早去看基本上香都是点完的,只剩下梗子。
  所以单单只看到香,先生就知道这事不对劲了,他为了确认,又问了王叔家的两个儿子,他两个儿子都说没点过,只是先生说他看到王叔他大儿子的时候,觉得他大儿子有些不对劲。
  先生在王叔家的时候见过他大儿子,他说这回再看见,似乎身上少了些灵气,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活人气,一般来说人看着会少活人气,无非是与死掉的东西接触久了,就像那些常年累月都守墓的人,你总会觉得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,是一样的道理。
  于是先生就盘问了王叔他媳妇,这大儿子最近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没有,王叔他媳妇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,还是她二儿子说,好像他晚上会经常起来。
  他家的两个儿子是分开住的,大儿子住在下面,二儿子住在楼上。他二儿子说他晚上经常会被吵醒,好像都是下面开门的声音,有时候一晚会有三四次,听声音就是他哥哥住的那边传来的,他还说有次他起来看了,见他哥哥站在院子里,也不知道在干什么,他也问过,但是他哥哥回答的都很清楚,叫他回去睡,他起来起夜。
  先生问王叔他二儿子说,他有没有看清他哥哥站在院子里干什么,二儿子说没看清,就只见他站着,似乎就是在小解。
  先生问大儿子,大儿子也说自己是起来解手,而且还被问的一头雾水。后来先生无法,只能问王叔他媳妇要了她大儿子的生辰八字,然后就觉得无比震惊,因为不看不知道,王叔他大儿子的生辰八字,和我竟然是一样的。
  然后先生说,据说王叔是四十多了才得了孩子,但这个孩子却不是他大儿子,而是小儿子,他大儿子是要来的,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可能不会生育了,所以就领养了一个,哪知道几年后,王叔他媳妇就怀孕了。
  先生问这个孩子是从哪里要来的,他媳妇说是离得比较远的一个山村里,那个地方的名字,我没有听过,先生一语带过,也没深究。
  于是先生让王叔他媳妇先别动这些香,烧了一些纸钱送出去,然后就回来了,一回来就找我,打算再核对下我的生辰八字有没有错。
  事实证明,的确是一样的,这事我自己更是惊讶的不得了,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。
  一般来说,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命运自然应该是一模一样的,但因为后天的生长,特别是家宅和祖上墓葬的风水影响,会让命格本应该一模一样的两个人,衍生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命格来,所以,即便我俩的生辰八字,但却不会是一样的命。
  虽然命不一样,但有些时候,却会有一样的祸端,这才是先生最担心的,他说既然王叔他大儿子开始有这种迹象,那我这边就要小心着些了。
  对于之前的那些,我不大懂,先生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却是听了明明白白,他说我可能会出现一样的事,也可能不会,就看我们两家的风水对人的影响,是否已经让命格彻底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了。
  父母亲听了先生的话倒是特别地紧张,好似马上我真的就要出事一样,所以之前先生听我说去了赵老倌家,才会有那样的叮嘱,我看了看奶奶,心上只是隐隐觉得先生说的这些,似乎已经在发生了。但碍于当时的情景,我没敢说出口,倒是奶奶,她可能已经觉察到了什么。
  先生说明天他还要继续去王叔家帮他家看,让我在家里小心一些,他特地赶回来,就是告诉我们这事。我不禁想这个先生与其他的先生真的很不一样,一点架子没有不说,还如此尽职尽责,如果说他只是单纯为了钱,我觉得不是。
  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所谓缘分。
  这一晚,全家都弄了特紧张,连奶奶也说要真不行就到老家去住,现在老家请了经图回来,总比新家安全。
  倒是先生也没说什么,父母亲已经没了什么主意,听奶奶这样说,先生又没有异议,于是就同意了。
  趁着天没黑,我就和奶奶去了老家,在路上的时候我问奶奶说,为什么先生听了赵老倌他家孙子的事却没什么反应,难道他没听出来我要描述的意思还是怎么的。
  奶奶说先生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没听出来,他不说应该有他的原因。被奶奶这么一说,我更加不解起来,难道先生觉得这事无关紧要,所以没提?
  我自己也想不出一个究竟来,索性就不去想了,到了老家,奶奶叮嘱我说院子里不干净,要我天黑了就不要到院子里来,老老实实地呆在堂屋里看电视。
  我都应了,奶奶的意思无非是担心那口井,呆在堂屋里有经图镇着,那些脏东西是不敢进来的。
  于是我看电视,奶奶折纸钱,倒也没什么不妥,然后我就听见奶奶忽然叹了一口气,我觉得奇怪,于是问奶奶好端端地干嘛叹气。
  奶奶索性就不折纸钱了,只是坐在桌子旁,也没看向我,只是闷声说道:“就是想起你小叔了。”
  奶奶甚少提起小叔,即便提起也只是说一句——如果你小叔还在的话,后面就没声了。

第二十三章 再次勾魂
  你要是敢问,绝对是招骂的份儿,不管是父亲还是我,都是这样,所以久而久之,只要奶奶提到小叔,我们都不敢应她,生怕无端招来一顿骂。
  听见奶奶说起小叔,我自然识趣地不敢再问,这回奶奶却有些不一样,她见我不说话,于是侧头看了我,问道:“怎么了,忽然不说话了。”
  我小声嘀咕一句说:“不是你不让追问的吗。”
  接着奶奶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然后才说:“我怀了他九个月零十八天,可是他出生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。”
  我不知道奶奶怎么无端地就想起这些事来了,只能安慰奶奶说: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奶奶你就不要难过了。”
  奶奶说:“是啊,都过去了,我也想要忘记,可是我最近老梦见他来找我,说要来看看我,他说从出生还没见过我。”
  我惊讶地问奶奶说,她真梦见小叔了?奶奶说连着梦见好几次了,每次都看不清他长什么样,但她知道就是他。
  我真要说什么,忽然就听见有人在敲门,敲的很急,我说我去开,奶奶没让,让我呆在屋子里,她去看。
  那时候天才微微擦黑,我说还没黑下来也没什么,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  奶奶去开门了之后,我听见一阵说话声,和奶奶说话的似乎是个男的,很匆忙的样子,我大致听到似乎是请奶奶过去,我想肯定是哪家丢魂了,请奶奶去叫魂呢。
  果然,过了一会儿奶奶就进来了,他说河边的老成家儿子丢了魂,让奶奶过去帮叫,我说我和奶奶一起去,奶奶说让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,他去去就回来。
  我于是也没有坚持,因为坚持也没用,奶奶认定的东西,你和她怎么讲也是白搭,于是奶奶拿了一些纸钱和香就出去了,我则继续在屋子里看电视。
 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,我听到有人又来敲门。起初我还以为是奶奶回来了,可是又一想奶奶是拿着钥匙的,而且这门敲的一阵阵的,我来到屋檐下往门外喊了一声:“谁呀?”
  边喊我边走到大门边上,然后把门打开,从我出声喊,敲门声就停了,我打开门,可是大门外却一个人也没有,我到大门外张望了一下,四下也不见人,不禁有些恼火,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恶作剧,于是骂了一句,关上门回到了屋子里。
 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,又有人来敲门,这回我学了乖,没有应声,而是刻意降低了走路声来到大门口,然后打开了大门,可是门外依旧什么人也没有,我这回禁不住了,加上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心里开始有些发毛,为了给自己壮胆,我喊了一声:“是谁?”
  没有人应我,这回我开始有些害怕了,把头伸出去看了看,然后就关上了门。
  回到堂屋里,我只觉得惊魂未定,不知道怎么的,竟莫名地有些害怕。
  我坐在沙发上也无心看电视,只是想着会是谁来敲门,正想着,忽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,我犹豫了下,这回不敢贸然去开,在屋檐下喊了一声:“是谁?”
  然后就竖着耳朵听回应,可是没有人回应,但是外面的人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,没再继续敲,等了半分钟左右,又开始敲了,我又问了一声:“是谁在外面?”
  外面终于有了声音:“石婶在不在?”
  石婶是村里人喊奶奶的称呼,我听见有声音,这才松了一口气,于是来到门边把门打开,把门打开之后,外面依然没人,我觉得奇怪,就走出来看,可才走出大门,就看见在墙角一个烟头一闪一闪的,然后我才发现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  九岁时候的记忆忽然就从脑海里涌了出来,我张了张嘴,感觉自己声音都变了,问他道:“你是谁?”
  接着我就听这个人说道:“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 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  我醒过来的时候,正迎面吹来一阵夜风。我站在一片开阔的地方,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至少在我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,我没认出来这倒底是哪里。
  我惊骇地环顾四周,四周安静得除了树叶被夜风吹着“沙沙”的声音,除此之外,就再没一点声音。
  在我不远处,有几棵黑漆漆的树影子,说实话,即便我清醒过来了,我也不知道这倒底是什么地方,因为我从来都没来过这里。
  我正具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的时候,前面忽然影影绰绰地走来了一个人,我的心揪了起来,但是很快,他就用手电筒照向了我,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的菜地上。
  那人估计也就是个过路的,他的手电筒从我身上一扫而过,就又重新被收了回去,看样子大概只是看看这里站着的倒底是不是一个人。
  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于是开口问说:“请问下,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  我这一开口,这人就停下了,但我看得出他带着警惕,我重复一遍说:“我路过这里迷路了,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。”
  他这才说了地名,我听了更是惊讶,我竟然来到了隔壁镇。
  然后他忽然出声说:“我好像见过你,你不是上次来老王家招魂的那个孩子吗?”
  我听他认出了我,但我却认不出他,他见我惊讶,于是继续问说: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,难道老王家又有谁丢魂了?”
  我告诉他说我只是经过这里有些晚了,当时我的话里到处都是漏洞,大概他自己也没多想,然后用手电照了前面说:“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,会有一条路一直通到河边,你顺着河再从大路就能回到你们村里了。”
  我对他连声道了谢,心想还好遇见他,否则也不知道要怎么折腾。
  我顺着他说的走到这边的这条路上,四周因为都是田地,又是夜里,难免不有些背上发毛,而且我自己怎么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只记得我又在门外遇见了郑老秋,那个人应该是郑老秋不错,他的声音都没有变过。
  走了一截之后,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。也就是与此同时,我听见一声猫叫。
  因为我察觉到路两边种的都是玉米,这又是王叔他们镇子,又是郑老秋领了我来,都是这么凑巧的事,那么这里,不就是王叔和郑老秋守夜的那块地?!
  想到这里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全身打了一个冷战了,这猫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出来,吓得我顿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
  我转头看过去的时候,这猫已经窜进了玉米地里,我站在那里,顿时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尊雕塑一样,任由夜风吹着,然后我就听见一阵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从玉米地里响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奔跑,但这绝对不是猫奔跑的声音。
  我咽了一口唾沫,若是别人一定会立刻追下去看个究竟,可是我没有,我立刻回头飞一般地往前头奔,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,回到家里。
  我飞奔了很长时间,直到自己都觉得跑不动了,这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但我不敢停,而是边喘边加快步子往前走,很快就来到了那个人说的河边。
  有了水流的声音,刚刚的那种恐惧感缓解了许多,顺着河边走了一阵之后,就上了大路,开始有车辆轰鸣而过,直到这时候我才长舒了一口气,之前的恐惧才缓缓散去。
 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点多了,家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我是回到新家去的,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,见到我回来,母亲一下子就哭了,而我更是觉得腿肚子一阵软,在母亲拉住我的时候,几乎就要跌下去。
  母亲大约也察觉到我惊魂未定的样子,然后才连声问我:“石头,你没事吧。”
  我说没事,只是走了太多路,腿有些软,然后我回到屋里坐下,母亲倒了一杯水给我,她守在我旁边一步也不敢离开,就连喝水都一动不动地看着,等我缓过来了这才问我:“石头,你到哪里去了,你奶奶才回来就看见大门开着,电视也开着,但是你人却不见了。”
  我把在奶奶家里的事和母亲说了一遍,还没说完,奶奶就过来了,问我回来了没有,见我坐在客厅里,这才舒了一口气,然后母亲就接口说郑老秋引了我去隔壁镇子。
  然后母亲把我说的重复了一遍给奶奶,奶奶又心疼又责备地说:“不是让你呆在堂屋里里不要出来,你怎么就不听呢。”
  我小声说道:“有人敲门总不能不去应吧,万一找你有急事呢。”
  奶奶听了,只是叹了一口气说:“偏偏老成家也是这时候来喊了去叫魂!”
  奶奶说了一阵,然后父亲和先生就回来了,他们出去找我,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去到这么远的地方,他们找了整个村子不见我就回来了,见我坐在家里了,这才松了一口气,母亲和奶奶把这事代我说了,先生问我确定是郑老秋把我带到了那块玉米地上?
  我说应该八九不离十,因为我在的那个地方和郑老秋那个故事里描述的很像。
  这时候全家才不做声了,然后父亲问先生说这事该怎么解决,先生说目前无论是王叔家还是郑老秋那边,又还是赵老倌那边都是一点头绪也没有,我们找不到入手点就解决不了这事,而这事就会屡次发生,每次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。
  最后先生说,这问题的症结还是在郑老秋身上,我们还是得从那边着手。

第二十四章 诡异的地方
  后来我们一伙人也找不出什么对策来,只能就这样先暂时不了了之,我总觉得从我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怪怪的,这种怪很难描述,似乎觉得自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,又似乎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,可就是记不起来。
  特别是到了晚上,一晚上的睡睡醒醒,每次入睡都感觉自己即将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,暗中感觉就好像要死掉一样,而且在这个时候,总会听到耳边似乎有人在和我说话,可是又听不清倒底在说什么。
《招魂(烛阳烛阳)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