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节

  莫非,从一开始就是汉阳公主假托王皇太后的旨意?要裴玄静去找王质夫的根本不是王皇太后,而一直就是汉阳公主?
  从皇帝刚才的话中听出来,似乎是这样的。
  难怪王皇太后从未亲自召见过裴玄静,所有旨意均由汉阳公主转达。至于贾桂娘,也很可能是被汉阳公主所欺骗,莫名其妙地献出了性命。
  自始至终,所谓王皇太后要寻找王质夫,就是汉阳公主一手主导的骗局,目的就为了利用裴玄静打探玉龙子的下落。
  其实她和皇帝一样犯了舍近求远的错,却不知道真相始终掌握在他们的母亲手中。
  等等,裴玄静突然又想到,假如王皇太后是掌握全部真相的人,那么她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?只有一个可能:是先皇告诉她的。
  贾昌!裴玄静的脑海中闪过春明门外的小院。陈鸿在《东城老父传》中清清楚楚地记载着,先皇为太子时,因怜恤贾昌,曾施舍钱粮为他专门造起了那座小院。
  她明白了。先皇那么做,并非出于怜悯。贾昌和贾桂娘兄妹是玄宗皇帝与杨贵妃最信任的人。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,杨通幽从倭国取回玉龙子以后,玄宗皇帝虽然让道门将它保管起来,但他仍然希望李家的后代能够得到它。于是,他把从道门取回玉龙子的暗语交代给了一个他所信任的外人,这个人谙知皇家内情,却与权力纷争毫无瓜葛,是唯一一个能够不偏不倚,忠实执行玄宗皇帝遗讯的人——贾昌。
  而贾昌一直等到贞元后期,才等来了那个符合玄宗皇帝要求的继承人——先皇。
  裴玄静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。
  贾昌说出暗语之后,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。但是先皇不仅没有让贾昌死,反而设法供养他,实可谓仁慈。但问题又来了,先皇取得暗语以后,有没有去向道门要回玉龙子呢?
 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。否则,天台山上就不会藏着一个假的玉龙子,王皇太后也不会将这些秘密泄露给王质夫,并对暗藏秘密的《长恨歌》的流传听之任之。因为在她看来,那些秘密早就没有意义了,以曲笔的方式记入一首诗,使之千古传诵,未尝不可。
  王质夫却被蒙在了鼓里。
  在裴玄静思索的过程中,皇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。直到此时,才突然问了一句:“他……拿到玉龙子了吗?”
  “他?”裴玄静猛然意识到,皇帝指的是先皇。她恐惧地瞪着皇帝,难道他竟能看穿自己的心吗?不,应该是他也想到了这一层,试图通过自己来证实他的推测。
  从皇帝的脸上,裴玄静又见到了他对先皇无法掩饰的怨恨。
  那么,真玉龙子究竟在哪里?它曾经飘洋过海,又历经波折返回大唐,它现在会在何方?
  突如电光火石一般,裴玄静仿佛再次站到了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中:临摹在墙上的《兰亭序》,倭国遣唐僧空海,永贞元年的冬天,太上皇给予空海提前回国的手谕……
  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皇帝紧盯裴玄静问。
  裴玄静沉默。
  皇帝一字一句地说:“裴玄静,朕命你找回真玉龙子。”
  “我?为什么总是我?”
  “因为你总能达到朕的期望……部分的。”皇帝奇怪地笑了笑,不知是在嘲笑裴玄静,还是在嘲笑自己,“其实选中你的并不是朕,而是武爱卿。然时至今日,朕佩服他的眼光。”
  裴玄静还是沉默。
  “说吧,你要什么条件,朕都可以考虑。”
  裴玄静说:“请陛下把禾娘和李弥还给我。”
  “禾娘?李弥?”皇帝问,“他们在朕这里吗?哦对了,朕听说那个禾娘已经死了。”
  “死了?”
  “是的。至于李弥嘛,裴爱卿不是也没在金仙观里找到他吗?朕就更不清楚了。”
  “是陛下杀害了他们,对吗?”
  没有回答。从皇帝的脸上,裴玄静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冷漠。她咬了咬牙:“那么,就请陛下答应我的另外一个条件。”
  “你说。”
  “请陛下告诉我崔淼的身份。”
  “崔淼?这又是谁?”皇帝扬起剑眉,“哦,朕想起来了。他不就是一个江湖郎中兼藩镇的奸细吗?”
  “陛下忘记了一点,他还是您的十三郎的救命恩人。”
  “那又怎样?”
  “陛下也下令杀害了他,对吗?又或是王皇太后下的令?陛下,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崔淼必须死,是他的身世吗?陛下也一直在利用我追捕崔淼,对吗?”
  “够了!”皇帝厉声呵斥,“朕命你寻找国之至宝,你却与朕纠缠这些蝼蚁贱民,到底是何道理?”
  “蝼蚁贱民就该死吗?”
  “朕说他们该死,就该死。”
  “可是公道在哪里?”裴玄静叫起来,“崔淼、李弥,还有禾娘,他们都不曾犯下死罪,这不公平啊,陛下!”
  “公平?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两个字?”皇帝的面目扭曲,变得格外狰狞,“你为了自己的私心,蛊惑永安公主砸碎假玉龙子,破坏大唐与回鹘的联盟。大唐与回鹘结盟不成,使吐蕃见到了可乘之机,已经在边境上挑起战火了。现在吐蕃陈兵边境,那些即将战死的兵将们,那些面临家园破碎、流离失所的百姓们,他们问谁去要公平?问你吗?你给得起吗!”他从未在裴玄静面前如此激动过,已经在吼叫了,“本来永安与回鹘和亲,至少能威慑吐蕃一到两年,朕趁着淮西大捷,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收服其他藩镇,再集中兵力对抗吐蕃。可是现在,吐蕃以逸待劳,而大唐却不得不内外同时作战。当然,朕不怕!只要有朕在,再艰难的状况大唐都会熬过去的。但你必须承认,你所谓的公平,根本就是自私!”
  “不,不是的!”
  “不是吗?那你就当他们都为大唐牺牲了吧!”
  “牺牲?可禾娘、李弥都还是孩子……”
  皇帝向裴玄静俯下身:“朕最爱的女儿普宁公主与藩镇和亲时才十四岁。朕明知那是一个火坑,却亲手把她推了下去。普宁死的时候,还没到十八岁。她的棺椁运回长安时,朕都认不出她来了……”皇帝的脸离得太近了,裴玄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光芒,“和你口口声声喊冤的禾娘相比,朕的女儿难道不是更无辜吗!”
  裴玄静无法再看他,只得微微闭起眼睛。
  “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曾经说过,为了‘天下一家,四海归心’,为了大唐中兴,每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,都必须牺牲。你懂了吗?”
  过了好久,裴玄静才回答:“陛下不答应妾的条件,妾就不再为陛下做任何事情,也不再相信陛下的任何话。”
  话音落下时,裴玄静自己也震住了。好像是她体内的另一个人说出了这番话,但又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痛快!
  裴玄静低下头,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凛凛天威。
  在她的头顶上,皇帝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地响起来:“你会的。有朝一日,你会为朕做任何事,更会信朕如天。让我们拭目以待吧。”
  “永安公主发愿入道了,她能有今天拜你所赐,正好,你去陪她一起修道吧,就在大明宫中。”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  裴玄静被陈弘志带出殿外。
  这就完了吗?她有些神思恍惚。从元和十年盛夏的那个雷雨之夜开始,她先后解开了《兰亭序》、《璇玑图》和《长恨歌》的谜题,却没能预知到今天。
  不。裴玄静对自己说,这一定不是结局。她突然又发觉,陈弘志老盯着自己的右手看,这才意识到,右手一直握得太紧,已经麻木了。裴玄静松开痉挛的手指,满掌心的汗,顿时被风吹得凉津津的。
  一切都宛如梦境,唯独她的手中却没有纯勾。
  如果有呢?
《大唐悬疑录3:长恨歌密码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