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远峰不近看

《宗镜录》第四十四卷,正式谈到“止观”的问题。止观是一切学佛修道用功的基本道理,不论用何种宗派,何种方法,都包括在止观中。止观的成果是定慧,由止得定生慧。
    上次根据《宗镜录》的文字,把“止”讲完了,文字上立刻转到“观”的部分。老实讲,把止观的作用、修持的方法,在理论上完全认识清楚了,不管修显教净土、密宗、禅宗,乃至修外道法门,都有办法了!问题是一般修持者对止观的正见不太容易把握。
    我们首先说明止。
    “止”的梵文是“奢摩他”;“观”的梵文是“毗钵舍那”。有些唐代翻译的经典,认为中国文字用“止观”二字,意义表达不清,因此直接翻译梵音奢摩他、毗钵舍那。不过,这么一翻,大家又更不容易了解!
    止,以中文意义而言,就是如何把心念思想静止下来。今天很多同学跟我讨论到这个问题,所以再提出来仔细研究。
    大家学佛或做功夫都想得定,如果认为打坐就是修定,基本观念就错误!打坐不过是修止现初步练习修止的一种方法而已!并非打坐就是定。什么是定?不一定打坐能得定,站着讲话、跑步、在空中翻筋斗都可以定。并非打坐心入定。如果把打坐、或者打坐睡觉叫入定,那真是自欺欺人!坦白讲,打坐也不能跟“止”划等号。
    大家打起坐感到最困难的,就是思想意识停止不了,因此想尽办法停止思想意识。这在基本上就犯了极大的错误!我们要晓得,人的思想意识停止不住的,世界上第一等笨蛋才干这些事,连第二等聪明人都不做,何况第一等聪明者。要把自己思想意识定住在一点,做不到的,这是什么道理。我经常跟大家说,心理作用同力学原理是一样的。譬如捏拳,捏的愈紧愈痛愈难过,就想赶快放松。因为向心力过强,离心力必随之而起。为何一个东西捏紧会爆炸?向心力到达极点,离心力便起而爆炸。所以,想要把念头空掉,阿弥陀佛、阿弥陀佛……愈阿弥陀佛,陀佛阿弥的事情就跟着多了!一下子想到茶叶没有买、那件衣服没有洗干净、那个人欠我十块钱……什么都想起来了!你如果不想把心念压紧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然后,你有时候想,认为自己方法很高明,什么都不用,既不念佛也不念咒、也不做什么,只是静坐、空啊!你哪里空得了?愈空,离心力一大,向心力集中,你越想空,越空不了,什么事都想起来。你真空了,一定看得很清楚。譬如大家看房间里的某样东西,被桌椅挡住看不清楚,搬开桌椅,房间一空,什么都看清楚了!哪里有一点脏的、黑的,清清楚楚,那是必然的。
    所以,不明白此理,拼命用功压心念,想得止得定,如何静得下来?佛法叫我们莫妄想、不起分别,没有错,但是大家搞错了!以为不想是把念头压下去什么都不想,注解错了。注解错误与佛法没有关系。如果把念头压下去叫不妄想,岂非死人!那何必修佛,修死不就什么都不想,再不然变石头人,石头、木头不会想。
    所以,基本上这个道理要弄清楚。佛叫我们不妄想,而我们想求得定、想求静下来、想求空就是个大妄想。因此大家盘腿用功,可以说此人在那里打妄想,想成佛、得定的妄想挡住了一切。
    那么,如连这个妄想都不想,我们如何能得止呢?佛经只叫你止,修止入门;至于怎么样修止,查遍了佛经也没有对止多作定义。
    这刹那不就是止吗?
    中文对止的解释就是停止,其实止很容易达到。譬如大家盘腿打坐,两手放好,这样子就已经是止了嘛!为什么?两条腿不跑步,两只手不再玩花样,嘴巴不讲话,眼睛开也好,闭也好,不随便张望,不要理自己的思想,你感觉一下,已经止了!你要认识这个境界,就在这个情况下就是止!佛骂人头上安头,人本来有个头,头上安头,岂不多余!一个头已经够累,两个头很辛苦耶!你说思想还没有澄清,佛经说譬如一杯浊水,刚开始摆好,水仍然晃动,只有慢慢等它静,泥渣沉底,水干净了!
    一般人念咒子,或者用现想、念佛求止,往往是自已在扰乱,止不了,这个道理要认清楚。
    初步学止,先求身的止,五根不动,而意根未停,慢慢转过来。大家注意!身心不是止得了的,是观,唯有观才能止。不管修密宗或显教哪一宗、哪一派,学佛修道者多,成道者少,是理上不清楚,因此功夫用不上路。大家坐起来都忙得很!忙着与心意争斗,想把心意搞下去,于是越搞越忙,修了六十年,你忙了六十年,看起来很清静,在那里打坐,实际上也够忙了!
    注意!念头不是止止得了的,念头是靠观来破的。老实讲,全部佛法就是一条路:“止观”。
    第三个问题来了。
    什么叫“观”呢?观心法门,梵文毗钵舍那,即中文“观”的意思。据我几十年经验,走了不少路,也接触不少学佛修道的人,大多对观的理论始终搞不清楚,一看到观,瞪起眼睛修观。
    修密宗的修“观想”,不晓得密宗教理,观是观,想是想,两者绝对不同。而密宗的观想与止观,在理论上是一个,但方法两样。
    讲到修观,许多学打坐的强调眼观鼻,鼻观心,一般人打坐,除非斗鸡眼可以看到一点鼻尖,则绝看不见整个鼻子。不过,眼观鼻还勉强可以,鼻观心怎么观?鼻子又没有眼,如何看心啊?这种人很多,坐起来像鸡蛋一样。
    此外,还有些道家的修法,那厉害了!眼观鼻、鼻现心、心观尾,打坐练功弯头,鼻子差不多要碰到一肛一门,这叫太极,修道家的称为龟息。在道家龟鹤象征长寿,鹤颈长,立睡,颈子弯曲,鼻子插到屁一股,呼吸与一肛一门相通。鹿也是站着睡觉。因此,有人练习打坐,眼观鼻、鼻现心、心观尾,把身一体卷成圆拱状。你们所见有限,我们在大一陆湖北宜昌亲眼看到一家人如此修道。外面宣传这一家人都有道,快要“拔宅飞升”,这还得了!我赶紧亲自去拜访。听说这一家人修的法,千古失传,哟!那更要学啊!管他要多少钱,叩多少头都要学。他们家中没床、没椅,地上铺的全是席子,一家大小两夫妻、儿子、女儿全打坐,快要修到拔宅飞升。汉朝淮南王拔宅飞升,全家成道,鸡犬升天,万一鸡飞到半空中掉下来,至少还可再活一千年。那家人本事真大,从老头子起,到七、八岁的小女孩,打坐慢慢转,头硬对到下部,像个圆球,房间里就看到好几个球在那里滚。我想这一道我大概学不到,没有那么软的身一体,可见人一体很妙。还有,为什么房间全铺席子?半夜子时一陽一气一发动,身一体内气动,开始“滚球”,妙的是一家七、八口打坐滚一动,怎么也撞不到一块儿,这样滚上一个时辰。
    看了这种情形,我说我不修了,我心里有数,这个与大一陆一种道家的打神拳一样,站着先学韦驮抱杵,念“嗡嘛呢叭咪吽”,咒音的力量压久了,全身慢慢抖起来,闭着眼睛就打起拳来,这叫神拳,没有路线,一爱一打什么拳就打什么拳。如果旁边有人暗示打猴拳,过一会他就像猴子一样打起猴拳;暗示他来段天女散花,他立刻打一段天女散花。一般人学佛对这些很迷信,我们到底见过,也学过一点科学常识,这是心理作用,人一体压紧,气一振动,加上神通的弟弟--神经的观念,哟!气动了!菩萨、神到我身上,要我这样动、那样动,就抖起来了!
    所以,我看了肉一球打滚,叫它肉一球道,不修了!这个我懂,何必跟你修!道理就是眼观鼻鼻观心,现出来以后,心观尾,而害成这样,可以说是受害者。

远峰不近看

眼观鼻是肉一眼观看的观;止观的观是观察之观,观察即是反省,也就是后世禅宗所讲的“参”,一般用“观心”,不是用眼睛看,用你的意识观察这个道理。其实一个人随时在止的境界,你一盘腿,一静,要它静下就静下来了嘛!
    至于有没有得定,是观的作用。譬如这一堂坐得不舒服,心烦意乱,你怎么知道?意识上知道就是观的作用。所以我们现在产生一个矛盾,你禅坐修观,把观的作用冤枉地用力,拼命求达到一个止,全把工具和道理搞反了!永远不会得止观,也得不到好处。譬如大家随处一坐就已经得止了,这个时候不需要起观,不必刻意再进一步去观,止当中就有观。举个例子,不一定打坐,眼睛一闭,就感觉跟普通活动不同了,那个感觉就是观,你那个不同已经来了嘛!观也来了,止也来了,就在那里很现成的,别再钻牛角尖。
    然后要它慢慢宁静,进一步宁静,你进一步体会,进一步体会,进一步宁静,这样止观双运,两者同时并进。
    那么,怎么才能达到空呢?止观中本身就是空的。当我们理解到,一开始盘腿到现在宁静的阶段,所有的动相静相过去,自然就空了!大家打起坐来在止观的境界犯了一个错误,用意识另外求一个空的现象,把自己害了!没有一个另外的空。
    这是第一节说的四点。
    第二节再说明止观的道理。
    那么,照这么说,我们平常都走错了?也不尽然。一般学佛,小乘修法止在一念。我们假定把净土宗的“南无阿弥陀佛”一句佛号拿来当小乘的修法,用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的念头来止住其他所有的念头,一句佛号好比湿的面粉杆,所有杂念好比灰尘纷飞,行住坐卧皆以湿面粉杆沾粘飞尘。唐朝白居易原来修止观、修禅,最后修净土,有一首偈子:“行也阿弥陀、坐也阿弥陀,就是忙似箭,还是阿弥陀”这个就是小乘修法,一念一念……,有些人心念老是提这一念,提久以后睡不着罗!普通人准吓住,糟糕!念佛念得失眠,只要你唉呀这一下,走火入魔。其实本来没有魔,也没有火,没有这句话,因为最近几年小说乱写,写多了走火火魔,哪有魔?哪有火?还不都是自己。这是因为念久、念紧张,自然睡不着;大家习惯睡眠,看到自己睡不着,吓慌了!实际上没有关系!如此止在一个念头上,那一个念头,抵一切念头,以一念粘住杂念,即小乘的一念修止。

止观与开悟


    大乘的一念修止不走这个路线,走什么路线?因为本来就止。比方,现在拿一个说话音声止的境界给大家听听春,注意喔!(静默)我没有讲话,你注意个什么?这一段没有讲话不是很宁静吗?这个时候就是止了。你那样止也可以,这样止也可以,不一定打坐,很宁静就止下去了,因为这个念头自己不停留。大乘境界不走特别意念统一的路子,就是自然地摆平,它就止了!
    刚才叫大家注意,我不是故意开玩笑,注意我说话,要听到,然后没有讲,你在注意没有讲、很宁静这一段,止当中就是在观嘛!因为你在注意嘛!我们平常所讲的观,就是普通所说的“注意”,那个注意力就是观的作用。拿现代的观念来说,观就是那个注意力;止就是安详、宁静,非常简单!人只要外界不起作用,自然很安详,也就是止。同时你把注意力集中观察自己当时的心理状况就是观,是这么一个作用。
    所以,从止观,到最后悟道成佛,不是止的功夫喔!完全是观。在中文,观的作用就叫悟,但是在理论上的悟,而没有止的观,不算开悟,止的功力到了的观,叫开悟。这是一个道理,补充第二节的。

思想的分界

现在补充第三节。
    密宗所讲的观想,观是观,想是五一陰一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中的第三个。
    学佛要了解“思想”这两个字。本来这二个字是佛学名词,想是想,思是思。粗的叫想,细的叫思。譬如诸位坐在这里,心里想到楼下或者想到家里。或者另有一件事挂在心上,或欠人家钱、欠人家感情的人,坐在这里,《宗镜录》每一句都听得进,可是跟人家约会,或明天要还五百块钱,身上只有三十元,不晓得怎么办!心里烦得很,佛经也不大听进去,那个念头去不了。打主意怎么样做,那个是想。
    思,则没有想的成份。譬如身一体不舒服,你坐在这里听《宗镜录》,样样听得进,但是,下意识觉得身一体不舒服,那个可没有去想,那是思,很细。所以,白天所想,夜里做梦,是思的作用。
    想会构成一个东西。譬如写一篇文章、画家构图起画稿,影像一想,意识境界已经有了,这个是想。所以说观想,想是这么粗的东西。修密法想不起来不谈观,开始想是外层,粗的,慢慢回转到内在,这个时候进入观的情况。
    那么,由观的情况进入思的境界呢?想的东西变成一个现实。等于一精一神病的人说某人要抓他,我们看不见,但在他是真实的,在他的意识状态,的确看到这个境界。所以我常跟大家讲,如果在一精一神病院住久了,很难下定论,究竟我是一精一神病,还是他是一精一神病?两个搞不清楚,我们说他们是一精一神病;他们看我们绝对不正常。大家在这个世界上本来都在一精一神病状态中,不过那一种病与我们的病两样而已!我们现在这里也是一精一神病。
    这是在继续止观法以前,综合答复这几天中同学们的研究。
    所以止观这个法门要搞得很清楚,才能谈学佛。一般人错认,多走冤枉路而修。顺便再告诉大看到一位道友在这里想起来,一般人学佛做功夫,可怜的是什么?被感觉、感受牵着走。坐了几天,三天打鱼、两天晒网、五天头痛,八天血压高,实际上他真在用功,一毛一病出在哪里?他跟着感觉状况在跑。
    一打坐,腿发麻,唉!空的嘛!空是空,腿还是麻得痛,然后坐不住,背发胀,发胀是什么道理?该不要走火入魔出一毛一病?那是不是在修止观?那叫凡夫止观。
    他是在修止,因为天天打坐,修静下来,万事不管,如果讲那样不算修止,那又冤枉他了!那么他在修什么观呢?我给它一个名词,修感觉痛苦观。他用万年的功夫也没有用,这不是修智慧的慧观(修慧),什么理?他没有反过来想,感觉到痛苦这一点意念作用,怎么把这一点意念作用突破就对了,那就恭喜他了。否则,一浪一费费时间、一浪一费米粮,坐在那里玩这个干什么?
    接下来看永明寿禅师的话:

止观两帖药知时并知量

又善男子,智者识怨,怨不能害;武将有谋,能破强敌。非风何以卷云?非云何以遮热?非水何以灭火?非火何以除暗?析薪之斧,解缚之刀,岂过智慧?善巧方便,种种缘喻,广赞于观,使其破恶,是名对治以观安心。
    文字大家都懂,意思是,善男子啊!一个聪明人认识了害他的冤家,晓得某件事做了会受害而绝不接受,那么冤家就不能害他。一个真正智勇双全,有思想、有才气的大将军,能破强敌。“非风何以卷云?非云何以遮热?”。没有风,如何吹散天上的云、空中的雾?反过来说,没有一片云,烈日当空,又如何遮蔽炎热?所以,有风卷云,令人神清气爽、意态闲适;有云遮日,使人消暑解热。顿觉清凉。
    “非水何以灭火?非火何以除暗?”水能熄火,而火能除暗。每一句话都有正、反两面的说明譬喻,说明什么道理呢?没有水无法灭火……,没有火不能照明、炊饭……,这是讲观的道理,破一切恶的念头。为何要两边说明?有两个作用,在止观的道理都告诉你了。人要修定打坐,完全空念头什么都不想,念头空久了不晓得起观,空久了变昏沉,一爱一睡觉。用定来修止对治散乱心,止是一包药,病好了却还继续吃药,药吃多了不又变成病了吗!所以这个时候得了止定,下去主要起观了,就要拿智慧用心观了。用心观,你说懂了,又乱想想了半天,观久了坐不住,又起散乱。所以止观要平等等持,这就是教我们打坐做功夫修写,与智慧观察必须两者并行。
    至于如何并行,又有人问:“老师,哪个时候该用止?哪个时候该用观?”唉呀!我常为这些问话火冒三丈。释迦牟尼佛比我们本事大,佛在禅定修法的经典上告诉你,自己要“知时知量”。问我何时用止、何时起观?怎么不来问我吃几碗饭会饱?你肚子晓得嘛!吃了这餐,下一顿什么时候吃?你饿了就吃嘛!饿了就吃,饱了就停。结果我们学佛的人做功夫,禅也好、密也好,既不知时,又不知量;既不起观,又不晓得修止,那样不统统变成盲修瞎练吗?

《宗镜录略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