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回 祝融一炬熔尽铜山 飞燕重逢营成金屋

第十七回 祝融一炬熔尽铜山 飞燕重逢营成金屋
    却说傅又新在袁宝仙家吃酒,忽然听见火起,连忙派人去打听,去的人回来说是杨树浦的厚存纺织厂烧了。管通甫道:“才说这罗万象,罗万象家就出了事。”廖庸庵道:“那是不要紧的,他这总生意买了燕梳的大家,没甚关心。”也就各散。
    次日再去打听,哪知厚存纺织厂这位管事的也服了河芙蓉膏,差不多要同石曼卿见面了。却好,罗仲苞也到上海,细细考究起来,才知道这位管事的倒也没有荒唐亏空,拿着东家的生意也很当事,外头又并不瞎应酬,虽在上海,连堂子里的酒都少吃,戏馆里的戏都少看,那租小公馆包倌人拼大姐更是没有的事,却只平生最会算小,无论甚么事,都要打打算盘。这纺织厂他管了也有好几年,当了这么样大管事的,他连纸张、灯烛、茶叶、水烟都不肯稍为浪费,厨房里是轻易不肯添菜。每月厂用比前手管事的要省了好多,就是串头秤底都要替东家算到,不肯叫东家吃亏。因为近来保险长了价,比前期的差了好些,他定要照原价,那家保险行不肯答应,他又去找了几家,虽然也些须有点低昂,但比那前期的价总觉相去悬远。这纺织厂不是一万两万的生意,这里头进出的数可也不小,他总舍不得答应。这时候,前期的保险已经限满,后期的保险又因价钱没有讲定,还未出单,他的一个副手也曾劝过他,说这保险的事是宦海钟一天拖不得的,不要惜这点小费罢,再不然先保个半年三个月,到那时再看光景也好。他总不肯叫东家花此冤枉巨款,游移不决,只想那些保险行贬价俯就,而且以为天下哪有这种巧的事体,这几天里头就会出乱子不成。哪知天下竟有这种巧的事体,就在这几天里,竟出了这个乱子,几百万的本钱付之一炬。他想这就娄身碎骨也填还不了东家,只好学那些保国忠臣把国家的大事弄坏了,临了照死塞责,还要博个成仁取义的美名呢!
    这罗仲苞不独在上海开了这个纺织厂,宁波、广东、汉口、天津、香港、澳门,皆有他的庄号。每处总有一二百万的生意,他那赀财不独人家不晓得他的细数,就连他自己也弄得糊里糊涂无从计算。洋商里头信服他的也很不少,平时只要他招呼一声,数十百万咄嗟之间可以立集。这厂虽然被烧,他觉得收拾余烬,重整旗鼓也还不难。哪知道铜山西崩洛钟东应,他宁波庄上一个管事的人也还诚谨,只是胆子太小,听见上海这个纺织厂失了事,想这下子不知要吃多少亏,这个宁波的庄子恐怕也站不住,万一倒了下来,必定要带累我下班房坐监牢,弄的不好还要吃板子都说不定。这么一想真正十分可怕,连他的娘同老婆、儿女都不要了,搭了轮船溜之大吉。这些伙计见管事的跑掉,也都趁火打劫,卷了些银钱,各自去投路。这个庄子也就同那些防边防海的梁子一般,还未曾望见敌旗寇舰,就先不战自溃。那广东坐庄的一位,还是靠这罗仲苞抚养成人的一个侄子,他听见这两处的信息,就把资本汇运出洋,家眷也搬到香港,自己却出头请官封闭。这三处不到十天皆成了一个土崩瓦解的情形。天津、汉口也就支持不祝罗仲苞领的各省公款不在少处,各有大宪纷纷的电饬上海道:“查拿押追。”
    初时,罗仲苞还躲在租界想洋人保护,有几家洋商也肯替他说话。争奈香港、澳门两处不好的消息也相继而来,亏空洋人的款项也不可数计,连这几家洋商也保不住他了,只好把他送交上海道发县管押。浙江抚台也早行了文书,叫宁波地方官查封他的家产。这位鄞县大老爷是个办事最为认真的人,接到抚台的密札,他就密密的到营里要了二百名兵,但说抚台叫调的,也不说出所以然。到了五更多天,带了几十个得力的家人差役同着调来的兵,把这罗万象的房子围的水泄不通,然后亲自带了家人差役叫开大门一拥而入,可怜这罗家的人,虽然晓得倒了两处庄子,总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而且这位罗仲苞又是京中王公巨卿、外省督抚司道有点名望的都同他是刎颈之交,平日得他好处的也真不少,就有些甚么哪有个不合交情照顾照顾的道理,哪里就会弄查封家产呢?就要抄家,也不过把田产房屋封去罢了,而且本地方的官府一年也受他家许多馈赠。这位县官尤其要好,三日两头过来吃酒打牌,有喜庆事体,都是他来陪客照料,不但罗仲苞有事托他百依百从,就连家人们要送个把佃户,请他打一千不会打九百九的,这样的至交有点事体,好意思不通个信,所以一点没有准备。谁知这位到官竟是个顾公义不顾私情的人,亲自登门做那《红楼梦》的赵堂官。这位大老爷一进了门,在屏门口设了公座,像那院试的时候提调官点名的一样,靠西向东的坐着,吩咐先撵男人出门后撵女人出门,可要在各人身上细细搜检,不准夹带财物。光是些男的家人、伙计、戚友、亲丁一一搜清放出,后来到了女的,这县官说,也得要细细的搜,这些家丁差役巴不得这一句,在这些妇女身上胸前袖底裤裆没一处不搜到,而且这重门搜过,那重门又要搜,弄的这些妇女失履敞襟,披头散发,哭哭啼啼的求死不得。搜了一半,幸亏本府大人来了看着太不成样子,吩咐妇女身上不准乱搜,只要不成箱整捆的搬运,就随身带着点首饰,携点奁具都不准阻拦。这道恩谕下来,这些妇女才有点生路,各人随身带点细软金珠却也不在少处。他两个儿子就全靠他妻妾们身边带了点儿,后来才得支持衣食,重整一个小小门庭。等到把妇女撵尽,然后府县带着文书差役进去,把一房一房的箱笼打开,逐件登簿,也有二三十万银子的东西,但抵起他的亏空来那真是百不及一。这罗仲苞在上海县里押了两年,还是一个洋商说外洋本有告穷之例,他既家产尽绝,要了他的性命也是没用,请领事向上海道说,把他放了出来,有两个不忍相离的爱妾身边带了点珍宝,同他在上海租了一所小小的房屋,也还安安乐乐的终了余年。他那时没有财去易人家的色,那些平素以色来易他的财的,也就另寻主顾不来访问他了。
    看书的诸位,照这罗万象的收场结果论起来,自然说是他好色之报,不知就是这财积的过多,也真能盈满为灾。你看凡有富过百万的人家,坏起来总是一败涂地,没有渐渐熄灭的,就同那树木一般高逾百丈大可数围倒起来,总是连根而拨,没有一枝一叶慢慢朝下落的道理。若到了数百万以上,自然做的总是些大来大往的生意。牵枝带叶的事业,到那时候也真不能自主。人家怪他不肯收手,不知到了这个地步,也只有听其自然做将过去,做的好迟倒几时,做的不好早倒几时,若要想收手,你收手的这天,就是到的这天。看他是富,可敌国不知他真有骑虎难下之苦。从前,那杭州的胡雪岩不也是这个样子么?
    近来有位先生的家训说,子孙每人富不准过十万。此种见解,新学朋友必说他黄老之学太深。然而为保家保身之计却不得不然,所以人生于这“财”字只须求其够我一生之用足矣,又何苦贪多务得呢?至“色”字多的坏处,甚么窥帘留枕、广田自荒、卖履分香、他人入室,那是人人都晓得的,也用不着做书的细说了。
    再说这罗万象出了这个事体,在罗万象呢,自我得之,自我失之,虽是一场春梦,也还足以自豪,只急得这位廖庸庵,竟如婴儿失乳一般弄个走头无路。那位傅又新本来在外洋做生意,也并没有甚真理理财的学问、致富的经论。不过那时候在外洋做生意的人少,他是一个孤身无所系念,舍着性命去干,吃得苦拼得出,又碰着他几年的运气,就成了这一番事业,同那些聚赌的人一般,当了两件衣服,拿这钱全数打了上去,居然中了,再翻再中,只要财运好,几宝功夫就可盈千累百。你道他有甚么操券而致的胜算么?中国人却把他当作一个天富星下凡,撮拥着他以为就可振兴商务,广浚财源,真与做梦无异无怪。这廖庸庵跟了他来,弄到无可下台。那增朗之因为他老翁惠荫洲现已过了道班,住在南京,是以前去省亲,并要了点指省引见的款项。这时候也就南京回来,同这傅又新谈谈还是一篇大话说:“我不过放心不了这些中国的官府,我要不是怕他们朝令夕改,我一个人号召起来,这点事有甚么不成?不过我不犯着去做。”再去问问那位廖庸庵已如斗败蟋蟀,只有满盆乱撞而已。增朗之看这样子,晓得是个一场没结果的事情,不如还干自己的正经事罢。想那广东是不能再去的,改哪一省好呢?因想起江西这位瑞久帅是做过江宁藩台的,同老翁于财政上头很有点密切关系。到了那里,他不好意思不另眼相看。
    任天然、郅幼嵇、全似庄几个江西的阔人,这回又都在上海混熟了,自然也可以照应照应,不如指省江西罢。就托袁子仁替他上兑加三班捐指省,又托他致信广东号里,把那边存帐结了过来,一面打电报叫他内侄犹子燕把他妻妾送回上海。原来他在谷埠船上已纳了一位小星,名叫钥纹。他这内侄却至今尚未娶妻,倒也不觉得鳏况之苦,袁子仁就约他今天晚上到袁宝仙那里吃酒,增朗之答应了。这天袁子仁请的是任天然、王梦笙、曹大错、达怡轩、管通甫。到了六七点钟的光景,主客陆续到来,只有增朗之还未到。任天然同管通甫谈起说:“吴伯可得了姜堰厘金,有信来约我去玩玩,我倒想去走一趟。”
    达怡轩道:“那真是个好地方,泰州风景本佳。一过南门,那些鸡犬桑麻、小桥流水真如世外桃源。海安、姜堰、白米,田土沃饶,风俗纯朴,要在那里卜居比我们通州好得多呢!我也想去走。我们何妨结伴到了芦经港,如果天晴浪静,我们就在那里下船,你由通州而去,路也极便,冬天水小到了如臬都要换船,这时候还可以一船径到。若是到芦经港的时候,遇着阴雨大风,我们就不去冒那个险,同了你到镇江,由仙女庙内河而去。我不过多走两天路,好在我也没有甚么要紧的事。”王梦笙向着任天然笑道:“恐怕媚香不见得肯放你去。”任天然道:“我昨天已经同他说明,好在我由江堰就从镇江回九江一转,见了大小儿再到上海进京,也不过三四个月事体。”说着那增朗之匆匆跑来,也不及同大众招呼就望着袁子仁说道:“我那指省你已经托他们填了实收不曾?”袁子仁道:“我先头已经去说过,大约已经填了。”增朗之道:“我还要改呢。”
    袁子仁道:“你同任天翁他们诸位做同寅岂不好,怎么你又三心二意起来?”增朗之道:“不是我三心二意,我才在傅京堂那里,看见上海道里送来的电传阁抄,瑞大帅外署两湖总督,我指江西原是为他,不如就改了湖北罢。”袁子仁道:“那么我替你写个条子去改,就填好了也没有甚么要紧,我的增大人不要发急。”增朗之然后同大众相见。袁子仁写完了改指湖北的条子,送与增朗之看过,然后叫人送去。顺手就写局票发出,起了手巾,大家入席。顾媚香头一个先来,管通甫道:“晓得任大人要动身,所以格外亲热,明儿任大人走了,看你怎么好?”
    顾媚香道:“就是人家家主公也有个出门的时候,那有甚么要紧。”王梦笙望着顾媚香拿手在脸上刮着道:“公然就认做家主公了。”顾媚香打了他一下道:“你专会捉人家的白字。”
    不一时局已到齐,那杨燕卿坐在曹大错的背后,恰好同增朗之对面,两人眼睛直望着增朗之看。看了半天,拉着曹大错问道:“对面坐的那位可姓增?”曹大错与增朗之虽初次同席,却在别处会过两面,就答应道:“是的,你也没有同增大人同过台面么?”杨燕卿道:“我台面上没有见过。”嘴里说着,那声音竟有些岔带着哭音。曹大错正在不解,望他看着,只见他向着增朗之道:“增大人你可是通州的增二少爷?”增朗之十分诧异,也望他看了一看,说道:“阿啊,妹妹,你怎么会在此地呢?”这杨燕卿止不住纷纷泪下,一面呜咽着一面应道:“怎么不是,你害得我好苦啊,我今生还会见得着你,也算梦想不到的。”增朗之道:“我何尝不记挂着你,你怎么会进这道门槛呢?”杨燕卿道:“一言难尽,慢慢的告诉你罢。”坐客皆为不解,问其所以,两人都说是表兄妹,从小在一块的,到如今已十多年不见面。曹大错看两人光景,晓得必不止于表兄妹,若无枕席之爱说话不会如此恳切,就说道:“这是难得的,增朗翁先转了局,今天就翻过去,请我们吃一台会亲酒,我就此交印。”说着,把杨燕卿的金豆蔻盒子送了过去。杨燕卿、增朗之两人正中下怀,自然没甚推辞。两人到了一处拉着手,又是哭。管通甫道:“他乡遇故知最有趣的事体,不必哭了。”两人勉强忍住了泪。杨燕卿望着娘姨说道:“你先回去告诉我娘,说通州的增二少爷来了,叫他赶紧预备一桌酒,大家就翻台过来。”说着,那眼泪又朝下淌,看的人都莫名其妙。
    大约不独当时房里的客人、倌人、娘姨、大姐不知底细,恐怕看书的一时也还想不起来。
    原来这杨燕卿就是龙玉燕,他那娘杨四姐又叫羊妈妈的就是杨姨娘。自从龙伯青被惠荫洲辞了馆,撵他离开通州,他就搬到扬州住在马市街一个小巷里。那晓得女人家的身体,同男人家的操守一样,男人家做官做幕,只要得过回非分的外财,就时常想这飞鱼儿吃,再要收手也就不能。女人家只要偷了一两回野食,这口味吃开了就时常想尝尝新,再要归正那是万万做不到的。况且他们尝的野味,是龙伯青睁着眼睛叫他们吃的,并且靠他们发的财,比那偷来吃的更觉肆无忌惮。这杨姨娘、水柔娟、龙玉燕三人到了扬州,终日倚门看街,粘花惹草。就有许多游荡子弟,来同这三位不要花粉身的佳人亲近亲近。这龙伯青本是缩头惯的,也还没有甚么不能相安。有一天,水柔娟的两个情夫因妒奸争闹,打到个头破血流告到甘泉县里。这县泉把这三个妇女一齐提去,说他们不守闺训,杨姨娘、水柔娟每人吃了一二百个嘴掌,龙玉燕因年纪尚轻幸而避免,并因这事系由水柔娟身上起的,等这两个人伤痕平复方才释放。这官媒家里与台基无异,那些管家、书办、差役晓得他是个师奶奶,个个要来领教。张三才去,李四又来,昼夜不绝,弄得这水柔娟几乎应接不下。这却不能怪他,就是清正点的妇女,到了这个地方,除掉一死竟没法保得清白,那活地狱所说的情刑,到处是一样的。做官的遇有妇女到案,就是犯奸也万不可轻易发交官媒,这也是公门中修行之一。这一闹之后,扬州城里都传遍了。龙伯青到底是个做老夫子的人,怎经得住丢这个脸,就气成一病不到两个多月而亡。这三个没脚蟹,只好靠着毛升,也就输流着听他受用。计算这龙氏父子两人的幕囊也不下二四万金。这毛升若被坐产招夫,同他们三人安然坐享,左拥右抱也很可以快乐一生。他却又起了不良之心,说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事,不如到上海弄点事业过活。这三人久闻上海是个繁华有趣的地方,欣然从命,到了上海,毛升却把存的银子暗暗的汇到别处,哄说送龙研香回绍兴原藉进学堂。这三个妇女有甚么见识让他领去,那晓得他把龙研香带到九江,卖在班子里头,就是第九回书里所说的,江西督销叶勉湖观察讨了做八姨太太的那个小旦艳香了。这母女姑嫂三人,在上海痴等几个月下来杳无消息,存的两个现钱将用荆到票号里问问,存款早被毛升汇到汉口,这才晓得为毛升所骗。上海是个米珠薪贵的地方,如何支持?幸喜三人各有随身法宝,不难自谋生计,好在这种货色是上海最易销售的。初时,三人同做野鸡生意,都还不坏,毕竟天生丽质。不久,一个娘姨看中了玉燕,中了几百块钱,把他包了过来,改名燕卿,调到书寓里头,他喉咙是生成的,曲子学的不少,稍须理一理,便可出常相貌既好,应酬也不坏。那床第工夫,时常同他嫂嫂讨论讨论,颇能心领神会。因为他号叫梦飞,所以得了这满床飞的雅绰。不到一节,声名雀起,做了两三个节,替这娘姨赚的钱真不在少处。这娘姨倒也还有良心,在他身上发了些财,觉得过意不去,把他的娘接了回来。现在做的生意,还是两人分帐。他娘虽然要去贴点姘头,也还很觉宽裕。又去买了一个讨人,就是那个燕如。那水柔娟另外搭了一个姘头,前两节做了几时打底娘姨,现在同着姘头搬到六马路去住,同他母女久已不通闻问。
    今天杨燕卿看见增朗之,回首当年怎能叫他不伤心痛哭呢?
    大家翻台过来,那杨小姐看见增朗之,叫了一声:“二少爷!”
    也是珠泪盈眶、摇摇欲堕。这台酒曹大错原是避贤让位,替他二人作合的意思。大家又都已饱餐一顿,本吃不下。那王梦笙更是以条约为重,所以叫局一到,略吃几杯,便催拿饭。这杨燕卿母女两人同着增朗之,也急欲细诉离情。约略处邀了两回,也就主从客便,催着上了干稀饭。迨至送客后,偏偏燕卿又有两三处来叫堂策只得去了。杨四姐就同增朗之在烟榻上,把那崇川分手以后的苦情,细细陈说。不过他自己在甘泉县堂上吃那五分头一节,却隐而不宣,也是爱惜颜面必然之理。正在絮语,那燕卿已出局归来。脱了外衣,就坐到增朗之怀里,说道:“我们别后的些事情,我娘大约都同你说了,你把我母女姑嫂三人糟塌到那个样子,你却丢开手不问,扬扬气气的去做官,以致我们中人奸计,堕入青楼。我一个好好的清白闺娃,竟弄成了路柳墙花,任人攀折。这都是你一人害的,你却怎么说呢?”
    说着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。增朗之一面拿帕子替他揩着眼泪,一面说道:“那时候我那里舍得让你们走,听见这个信我急的甚么似的,只因外迫于上司,内迫于严父,实在无可如何,只得听他们去做。我进京出京的时候,也很打听了一阵,心里要想把你们带到广东,却再也访问不出。今儿幸亏绮席重逢,也是前生缘分。”杨燕卿又问:“你在广东这几年还好罢?添了少爷没有?现在到上海做甚么?”增朗之道:“我到广东当过两次厘差,署过一盐缺,现已过了知府班,本来想在奥汉铁路里找点事体做做,看看毫无眉目,现在指省湖北预备进京引见。
    儿女是到今儿没有生过,弄了一个人也没有两三年,也还没有喜信。”杨燕卿道:“你把我们甩开了,你却另外讨了姨太太。”
    增朗之道:“我要晓得你的信息,我肯另外讨人?”杨燕卿道:“你们太太还不吃醋么?待这姨太太何如?这姨太太自家人,还是堂子里的?”增朗之道:“是广东谷埠花船上的,我们太太呢,也不能说他贤德呢,同我身上总是淡淡的,就是你们在通州走的那几时,总算稍为热和些。平常同我似乎不关痛痒的光景,这其间也就难说。我讨这人他倒也没有甚么吃醋,近来待他更好了些。”杨燕卿道:“你此刻预备怎样安顿我呢?”
    增朗之道:“我们既会了面,慢慢的总好商量。”说着,杨四姐已叫人拿了稀饭上来,两人吃过,那吹灯打烊洗面水照例的事,也不必叙他。杨燕卿到了枕上,抱怨了一阵,又亲热了一阵,真个是笑啼并作,恩怨难分。再说曹大错晚间回去之后,觉得这重公案尚有意味,必须意委穷源。次日约计增朗之,已出关巢的时候,便信步而来。杨燕卿正在当窗理鬓,看见他进来叫了声曹大人,曹大错望他笑着道:“恭喜你昨天这出二堂相会,唱的何如?我也要算知趣的了罢。”燕卿红了脸望他笑了一笑,曹大错道:“到底你们是一段甚么姻缘,你得讲与我听。”杨燕卿道:“唉!曹大人不是外人,我也不来瞒你,讲起这事既怪他不好,也怪我哥哥不好,到底还是怪我不好。我老子是个谷师爷,就吃的他老子的饭。我老子病了,我哥想吃这个饭,就同他拜把子,拿我去勾引他。我那时才十三四岁,自己也没主意,就听他坏了身体。后来上司来了一个札子,叫他老子把我哥哥辞去。我哥哥不久也就病死,被一个家人把我们骗到上海。那家人把我老子、哥哥积赚的几个钱,连我一个小兄弟,一齐拐走了。我们没法才吃这碗饭的。”说着那珠泪又滚滚而下。曹大错道:“原来是你西厢待月的旧交花径,开春的艳侣,自然应该有昨日那番情景,我说不是甚么表兄妹,但是你现在的意思何如呢?”杨燕卿道:“我今年已二十七岁的人,十载烟花,风尘备历,早有择人而事之心。今既遇着这位冤家,自然要想重圆破镜。”曹大错道:“他的意思何如?”
    杨燕卿道:“昨天也探了探他的口气,他也没有甚么不可,却也还没有定规。”曹大错道:“这个黄州客,让我来做罢。”
    就写了个请客单子,是本日六下钟洁樽候光。请的是增朗之、达怡轩、任天然、王梦笙、毕韵花、管通甫、袁子仁七位。末尾注的是席设迎春四巷,杨燕如房间。一面叫人请客,一面叫了杨四姐来,叫他预备菜,同他说道:“我今天替燕如吃酒,却替燕卿作媒,你大允也没有甚么不愿意。你意思想个甚么光景,你也同我说说。”杨四姐道:“我正愁他没有下梢,今儿宦海钟他做姑娘的时候,第一个情人来了,那还有甚么说呢?我是他亲生的娘,没有不望他成功的,不过他身上的债也不少,就是那个娘姨也还得请曹大人同他说说。”曹大错道:“只要大致不离经,增大人现在也不是拿不出来的人,总在我身上就是了。
    我现在还有事,五点钟再来罢。”说着下楼而去。到了四点钟,增朗之却先来了,杨燕卿同他说起曹大错话,他本是毫无主意的人,倒也甚以为然。不一时曹大错已到,走进这边房来,却交代把对房收拾好,客来请那边坐。稍为谈了两句,客已到齐。
    入席之后,曹大错就把增朗之、杨燕卿两人的一番佳话,像演说的一样,说与众人。又向着增朗之道:“始乱终成,犹不失为君子之道。朗翁想不至做那李益王魁一流人物。”增朗之道:“这本是兄弟少年之过,今儿既承大错先生作合,我还有甚么推辞,一切悉惟尊命。”杨燕卿道:“今儿当着曹大人、各位大人在坐,你从前对不起我的事体,我也不说了,你今天既答应讨我,我可是矢志相从。虽是残花入门为净,我是死生颠沛不改此心。你的心肠最易活动,若再中道弃娟,叫我怎样呢?”
    增朗之道:“我从前已觉万分薄体,今儿既是你矢志委身,又有大错先生及各位证盟,我有生之日,无论地角天涯,总必与你相共,才不使你有秋扇之悲。若渝此言,请诸位不再齿我增浑于人类。”曹大错道:“好!我与天翁做个全证,请他们两位吃个合卺杯儿。”于是任天然、曹大错各拿了一杯酒,分送与增朗之、杨燕卿两人,立者交换互饮了。大家公贺了两杯。
    曹大错就叫杨四姐叫了那个娘姨来,向他说明与他一千块钱,一概不必顾问。又叫增朗之拿出三千块钱身价,除这娘姨得了一千,其余二千皆与杨四姐,有债无债一概不管。另外拿出三百块钱下脚出来,甚么除牌子,送添妆,都在其内。大家见他把这风流公案断得斩钉截铁、四平八稳,也就各具遵依。诸位且等他们择定佳期,再看他们团圆喜诞罢。

《宦海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