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爱你(3)

    这么办吧,如果你同意,就闭上眼睛,不同意,咱俩就先说会儿话。我说。
    罗妍妍仰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然后如我所愿地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我等待了几秒钟,确信她真是闭眼而不是眨眼后,从正面抱住她。她的身体有些僵硬,而我已经更硬了。
    我紧张兴奋,但有条不紊,嘴巴沿着罗妍妍的脑门慢慢向下滑动并伺机逗留,途经眼睛、耳朵、鼻子、腮帮子,终于到了嘴,两片火热的唇呼出不均匀的气息,两排牙齿阻挡了我,我轻轻撬开它们,继续前进,里面什么都没有,慢慢地,我终于找到了潜藏在下面的舌头,它一动不动,我试探着碰了碰,它开始有了活力。
    我感觉腰被人死死缠住。
    有些事情不用教,自己就会做,这就是本能。
    我想,这就是我的“第一次”,已不复存在。
    我和罗妍妍吻了大约一个钟头,当然是吻吻歇歇,中途喘了好几口气,吻到嘴疼的时候,就不吻了。我说,回去吧。罗妍妍说,行。
    临分手前,我们又来了一个吻别,然后一左一右地骑上车。那个时候特别流行张学友的《吻别》,我骑上车,放声高歌:“我和你吻别,在无人的街……”过往的路上都用看神经病的眼光打量着我:这学生,受什么刺激了。
    进了家门,见爸正和几个我从前没有见过的叔叔打麻将,他专心致志地盯着牌桌,也没问我干什么去了,瞧他那个认真劲儿,就知道又输了钱。我放下书包,盛了一碗饭,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,一连吃了三碗,其实我早就饿了,刚才接吻的时候就听见我和罗妍妍的肚子“咕噜咕噜”地叫唤不停,估计她回家也少吃不了。
    那天以后,学校后门的胡同就成了我和罗妍妍的据点,每天放学后,我们都要推着车在那腻味会儿,趁人少的时候亲亲摸摸,然后才回家。
    罗妍妍问我每天晚上回家后都干什么,我说先洗手吃饭,再看书做题,累了就看会儿电视、吃根儿香蕉、剥个桔子,然后接着学,困了为止,洗漱睡觉,上床后做二十个俯卧撑或四十个仰卧起坐,对了,临睡前我还要上趟厕所,以免黑了起夜。通常是脑袋一挨枕头就能睡着,睁开眼就天亮,没有梦游的习惯,半夜不会去冰箱拿吃的,也不会上房揭瓦,睡得比猪还死,谁给我一刀我都感觉不到疼。
    你不听电台的广播节目吗?罗妍妍问。
    早上刷牙的时候偶尔听刘宝瑞的《君臣斗》。我说。
    我说的是晚上的节目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不听,从来不听。我说。
    晚上有很多节目都不错,《零点乐话》、《浪漫情歌》,我都喜欢听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有意思吗?我问。
    挺好的,应该听听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晚上几点?我问。
    从十点开始,这样的节目一个挨一个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这天晚上,写完作业我也没再复习做题,准时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,听起音乐广播。还别说,有些节目做得确实不错,很吸引人,我从十点一直听到午夜时分,直到当天广播结束,才关掉收音机。
    第二天,罗妍妍问我听了吗,我说听了,她说好吗,我说还行,她让我坚持听,然后向我要数学作业,我把作业本给了她,她翻开看了看说,第五题你用多长时间做出来的。我说几分钟吧,就是写字的工夫。
    哇塞,这么难的题你几分钟就做出来了。罗妍妍很惊讶。
    难吗,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觉得。我如是说。
    罗妍妍继续翻看着我的作业,忽然瞪大眼睛说,啊,这道题你居然用了三种方法!
    还有两种方法我没用,当时我看快十点了,就懒得写了。我说。
    罗妍妍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的神情,抱着全班同学的作业本去了老师办公室。
    下午放学后,我和罗妍妍又来到学校后门的胡同。像往常一样,见无人过往,我们就开始接吻,正吻着,罗妍妍撤回舌头,腾出嘴,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,你晚上睡觉失眠吗?
    睡还睡不够呢,怎么会失眠。我说。
    真幸福,真让我羡慕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怎么,难道你失眠吗?我问。
    是呀,不知怎么搞的,都好几天了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什么事情就怕念叨,自打罗妍妍说她失眠以后,我也开始失眠,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。原来我只要一闭眼,站着都能睡着,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失眠,现在我也深有体会,天一黑就害怕,每天都是眼睁睁地瞧着天亮。每晚躺下后,为了尽快入睡,我竭力不去想事情,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担心又会失眠,越担心就越睡不着。为了转移注意力,我采用数数的办法,先是跟着表,一秒钟数一下,但数到28800后,我把它除以了3600,结果等于8,我是晚上十点钟钻进被窝的,难道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了。睁眼一看,天边果然泛起鱼肚白,太他妈痛苦了!然后我又采用一下数两个、三个……九个的办法,这回更睡不着了,精力不集中根本数不下来,有时还需要拿笔算。
    恋爱真是件痛苦的差事,既要分享对方的快乐,又要分担对方的痛苦,可目前为止,罗妍妍还没有让我分享到快乐。
    晚上睡不着,白天上课就犯困,眼皮一个劲儿往下耷拉,课上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我都听不进去。我的萎靡被老师尽收眼底,下课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,进行了一次语重心长的谈话。老师说,你的成绩老师看在眼里,可是不能为了分数就通宵达旦,经常开夜车对身体不好,而且极大影响第二天的听课效率,今天回家后就不要看书了,好好睡一觉,希望明天看到你精神饱满地坐在课堂上。我说,知道了。
    老师自认为神通广大,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学生,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,我又何尝不想痛快地睡一觉。
    中午吃完饭,刘小猛让我陪他出去买包烟,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。他说就是最近几天,整日被冯力媛纠缠,苦不堪言,满脑子烦恼,抽口烟能消停会儿。
    这几天冯力媛始终跟在刘小猛身后,他到哪儿她就到哪儿,好像刘小猛欠了她多少钱。刘小猛说,你别总跟着我好不好。冯力媛说,好,只要你答应我。刘小猛问答应什么,冯力媛说答应和她谈恋爱。刘小猛一听,撒腿就跑,冯力媛紧随其后,形影不离,连刘小猛进男厕所她都要守候在门口,偶尔还探头往里面瞧瞧,生怕刘小猛跳窗户跑了。一次刘小猛故意躲她,待在厕所里直到上课铃打了好半天后才出来,没想刚出门就被冯力媛候个正着。冯力媛问他上趟厕所怎么这么长时间,还以为你掉进去了呢,我差点儿就要喊救命了。刘小猛说,我拉屎,你管得着吗。冯力媛说,人家不是怕你没带纸嘛。
    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就有烟卖,刘小猛却非要去远处买,在这里怕被老师看见。我和刘小猛坐了几站公共汽车,下车时看到一家药店,就进去买了瓶安眠药。刘小猛神情紧张地问我干什么用,我说最近晚上睡不着觉,刘小猛长叹一口气说,那就好那就好,还以为你想不开了呢。
    每天放学后,我和罗妍妍还是去过老地方再回家。一次,我见胡同里无人过往,正要和罗妍妍接吻,她说你等会儿,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瓶香水,冲身上喷了喷说,现在可以了。
    我从正面搂住她,鼻子在她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,罗妍妍问我好闻吗,我说好闻,罗妍妍说那就多闻闻吧,我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闻了起来,越闻越好闻,我想吸毒也不过如此吧。我还真就上瘾了,只要一会儿不闻,就蔫头耷脑,提不起精神,没有一点儿十五岁少年朝气蓬勃的样儿。
    后来有一段时间,放学后罗妍妍并不立即离开学校,说是要减肥,让我陪她去操场跑步,我就跟着去了。往往是跑完一圈,她就不跑了,我却跑上瘾,停不下来,非跑痛快了才算。这时罗妍妍就掏出英语书,一边背着单词,一边冲我微笑,目光中饱含鼓励的成分,继续跑,再多跑两圈。结果回到家后,我便不堪疲惫,吃完饭就洗洗睡了,失眠却由此得以治愈。
    冯力媛对刘小猛的追求丝毫不被刘小猛的冷漠所阻,依旧什么话都说,还给刘小猛写了一封热情似火的求爱信,刘小猛拿给我读,我被感动得要命。冯力媛在信上说她的心已所属刘小猛,而且非刘小猛不嫁,她要把一切给予刘小猛,还亲切地称呼刘小猛为猛哥。
    我说,虽然冯力媛比不上罗妍妍,但能找个这样的媳妇也是一种幸福。
    刘小猛忽然问我,你觉得自己帅吗?
    不帅,也就是个一般人。我说。
    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吗?刘小猛又问。
    没有,人不会骂,架不会打,玩“拱猪”总抓黑桃Q。我说。
    你想过没有,罗妍妍为什么会和你谈恋爱?刘小猛问。
    想过。我说。
    为什么?刘小猛追问。
    可是没想出来。我说。
    那好,我告诉你。刘小猛一字一句地说,罗妍妍为了那个保送名额。
    这跟和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?我不解。
    只有班里的第一名才能保送,罗妍妍为了在成绩上超过你,想尽办法让你退步,她回家后暗地使劲。刘小猛说。
    你怎么知道?我问。
    我听冯力媛说的,是罗妍妍亲口告诉她的。刘小猛说,再跟你说一件事情,罗妍妍周末一直在上辅导班,还请了家教,是北大的学生。
    冯力媛还对你说了什么?我问。
    只有这些,至于罗妍妍采用了什么手段使你退步我就不知道了,她没对冯力媛说过。刘小猛说。
    我恍然大悟,原来如此,罗妍妍真是用心良苦。
    老师曾经说过,女生脑子不活,学习成绩到了初三被男生超过是必然的。但罗妍妍的脑子可真他妈活,活得让我叹为观止。
    我当即找到罗妍妍,把她的照片丢给她说,分手吧。
    为什么?罗妍妍问。
    你问我为什么,我还要问你为什么呢。我怒不可遏。
    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?罗妍妍很敏感。
    我说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!
    你为什么要上大学?罗妍妍反问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希望你不要怨我,我太争强好胜了,从小就容不得身边的人比自己强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我不怨你,毕竟我们一同去过学校后门的胡同,我们第一次……
    不要说了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我没什么要说的了,希望你继续努力学习,实现愿望,前途光明!作文课上老师始终向我们灌输在文章结尾处喊一句嘹亮的口号,憧憬一下美好的明天,就能拿高分,现在我和罗妍妍的文章即将结束,我仍不忘此道。
    我会争取的!罗妍妍毫不谦让地说。
    罗妍妍对冯力媛说,冯力媛,你他妈的怎么什么事情都说呀,你不说话没有人当你是哑巴。
    冯力媛说,罗妍妍,你这话什么意?。
    什么意思,我对你说的话你又对谁讲过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和刘小猛说过,怎么了?冯力媛问。
    怎么了,他和我吹了,你说怎么了。罗妍妍说。
    谁,谁和你吹了?冯力媛问。
    还能有谁,都是你干的好事,我怎么和你这个笨蛋成了朋友。罗妍妍说完转身离去。
    刘小猛对我说的一番话给自己惹来了麻烦,罗妍妍认定是刘小猛败露了她的计划,便扬言报复刘小猛。
    果不其然,放学后我和刘小猛一同回家,被一个小痞子拦住,他指着刘小猛说,你丫就是刘小猛吧,有人让我修理你。
    我挡住刘小猛说,我是刘小猛,有什么事儿你冲我来。
    小痞子说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就和罗妍妍好过几天嘛,虽然现在散了,可她不让我碰你,我懂,这他妈的叫一日夫妻百日恩,她只让我教训他。
    我说,你欺负我哥们儿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。
    刘小猛推开我说,我的事儿你别管,我自己能扛。
    我说,刘小猛,我们是哥们儿。
    小痞子说,哟呵,哥俩都够仗义的,那好办,你们总有落单的时候吧,咱们到时候见,拜拜了您呢。小痞子走了。
    我对刘小猛说,以后每天放学咱俩一起走。
    第二天,冯力媛找到罗妍妍,说请你不要这样做。
    罗妍妍说,我决心已定。
    冯力媛说,刘小猛是我的男朋友。
    罗妍妍说,别自作多情了,刘小猛不喜欢你。
    冯力媛说,如果刘小猛没事儿,我们还是朋友,他要有个好歹的话,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。
    而这个面子罗妍妍却没有给冯力媛。几天后,刘小猛放学没有和我一同回家,故意自己先走了。第二天,他鼻青脸肿地来到学校,同学问他怎么整的,刘小猛笑笑说,昨天踢球被皮球闷了好几脚。

《朝三暮四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