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回 昭雪沉冤侥幸半年 牺牲幸福伤心一代红颜

第二十九回 昭雪沉冤侥幸半年 牺牲幸福伤心一代红颜
    林林要紧收拾也不理他,阿宝自己坐下了,便笑问道:“阿呀,先生你这般忙碌,可是要动身到那里去了?”林道:“正是。”阿宝又问道:“什么事,这等要紧?”林林见他聒噪不过,只得把庆如受屈的事,告诉了他。阿宝失惊道:“原来果真有这件事,我还当是华大人的谣言哩。”林林听他话中有话,便问道:“华大人怎么讲?”阿宝郑重道:“先生你是我的旧主人,你的事我有不关心的么?这件事不是我来多嘴,本来你先生太过分了,自然要惹出祸来,倒害丁项大少枉送了一条性命。”林林着急道;“你罗嗦什么?快讲你的1”阿宝道:“说起来话长哩,就是你先生早先不肯听我的话,被华大人听见了很见怪你,便写信到京里去,一概告诉了王大人,自然又加上些激怒的话,大概说你先生,恋住了项大少,不肯离开,除非把项大少除去了,那人就是我们的了。又说项大少是个会党,要除去是好下手的。这信去后,前天忽然京里来了一个电报,华大人正在书房里,看过之后,只听他呵呵大笑道:“这番看项庆如还能夺我口里的肉么?”便把我叫去,一一告诉了我,说是王大人如何着恼,如何发电到南京制台那里说项大少是个匪党,要他拿住严办。南京制台如何发急,便发电到上海道叫拿人。他们如何商量,一定要治死项大少;如果项大少不肯招认,他们如何要严刑逼供,那夹棍梭子,如何利害,如项大少再不招认,他们要如何在狱中谋毙,报个病死了事。王大人又如何嘱托华大人叫把你硬抬进京,华大人又如何买嘱巡捕包探,四处侦察你的举动,恐怕你要逃走,王大人又如何许华大人的官升三级,如何许你如到京,就封为侧福晋,享受荣华富贵。”阿宝滔滔不断的说了,林林一言不发,竟软瘫在椅上,那眼泪不住的流下,阿宝又接上说道:“华大人还叫我关照你一句话说,本来是就要这般做的,但他与你相好在先,究竟不忍,他说如果你肯从此断绝项大少一边,安心乐意嫁与王大人,他也不肯害人性命,就可以替项大少想法,把他救回来,包你毫无伤损,先生你道如何?肯不肯说明了,我好去回复他。”林林听了,正在沉吟,阿宝又道:“先生你这一句话,关系项大少的生死,你如再不肯,休想再救得项大少的性命。只落做个含冤之鬼,你想想如何对得住他呢?你不如答应了,虽是从此不能相见,也算报答过他的恩情了。”林林听到此处,觉得脑筋一动,异常感触,便问道:“你能保得项大少平安回来么?”阿宝笑道:“先生又来了,这是何等大事,我能胡乱说的么?自然可以作数的。”林林把手一拍道:“罢,罢,只要救得庆如性命,就牺牲我的幸福,也说不得了。”便对阿宝道:“你去对华大人说,叫他赶快想法,去救出项大少来,只要项大少有了释放的信,我就听凭他们摆布便了。”阿宝赞道:“好爽快,我说先生没有个不明白的,只是还有一说,也是华大人说的,他恐怕先生见放了项大少又要反悔,虽是不怕,但如果执意不从起来,他们也无可如何,所以要预先说明,如果先生这样,仍要照旧去害项大少的。”林林笑道:“我一应许了人,从没有反悔的,叫他放心。”阿宝才笑容满面的去了。
    过了几日,两边均已说妥,上海道署又接南京来电,是昨奉京电,项国瑞系属误拘,可即释放等因,仰即觅保来保释,勿延。次日新闻纸上登了出来,自有庆如家属叫人去保不题。
    阿宝先一日已来送信,便约定明日放辆马车来接林林到华公馆暂住,再行定期进京。林林当下又哭了一场,想起巴黎茶花女,因要保全亚猛名誉,仍为冯妇,我此刻为庆如的性命,也另嫁他人,情事十分相类,可见得我取这个楼名时,已经有了谶了,又想马克当诀绝亚猛时,已将自己当作已死,我此刻何尝将死的人,然则今天便是我的死期。自今天以后,只当另是一人,另过一生并且自誓不再以人道自居,不再以爱情待人,不再享人生幸福,则今天不可不自祭一番,以为我今生结果的纪念。又想庆如那里,不可不留一封信,以为我的临终遗嘱,于是拭干了泪痕,从新靓妆起来,换了一身鲜艳衣服,将自己的小照,供在中间,向瓶中取了一枝茶花,奠酒三爵,自己作了一副挽联,是集的曲文:
    一代红颜为君绝 
    三生遗恨在人间
    又铺纸命笔,作致庆如的札道:
    茶花第二,谨致书于东方亚猛君执事前:
    日已矣,我亚猛所挚爱之茶花,其自此长绝矣。我两人之姻缘,其自此永诀矣。我作此书时,我肝肠进裂,泪血滴纸,作殷红色,昏绝复苏者屡矣。以我之哀痛如是,知我亚猛读我书时,亦必肝肠进裂,泪血滴纸作殷红色也。呜呼!我书至此,我心亦碎矣。自君被祸,我无日不在泣血中,固不若今日之为最痛也。君知之乎?君之祸起于近日,而其根实种于我俩情固结之时,情者祸之媒,其信然耶。我既以情祸君,我又忍视君之独就祸耶,我欲以死拯君,而君不可拯,则仍我祸君也。我常深思极计,苟有以拯君者,虽碎割我之体肉,至如粉米,如细沙,复经风扬作无量数之小体,或灭绝我之生命,使死而为鬼,我均甘之。君被祸之次日,阿宝复来,始悉彼奸人之谲计,复盛其势以挟我,君试思之,我以一茕独无告之妇人,何足以抵抗彼之势力者,然而我心至坚,刀锯鼎镬何畏者,乃彼奸复以甘言舐我,迫我以不得不允之势,则谓我允之足以拯君也。嗟乎!我待死久矣。所以忍须臾者,欲拯君耳,处无可如何之时,等之死耳。允之何害,此我所以允之而不顾也。嗟乎!亚猛,自我允之,而我两人之间,遂树一万丈之坚墙,永永不得复接矣。我不复接君,我生,何乐?固即死耳。而彼奸又恫我,谓我死,仍将不利于君。嗟乎!我又何敢遽死耶!今我与君绝矣。此后之岁月,当如入阿鼻之狱中,非复人生所有,然我之脑中,仍深印亚猛小影,非利欲所能灭也。由此一念,自一年以至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,永永不灭也。亚猛勖哉。以君才调,努力当世,何患不足千古,幸无以我为念,临命仓卒,不尽欲言,垂死之茶花武林林绝笔。
    林林作了书,掷笔就寝,明晨交于隔壁一个邻居,托他候庆如来时交与他,便自梳洗。少顷,阿宝坐了马车来,林林收拾收拾,即登车而去。正是:
    侯门一入深入如海,从此萧郎是路人
    却说庆如自被拘到南京,押在上元县里,虽问过几堂,但本无实据,并未定案。整整坐了半年的监,那日得了京电,又有人来保,便把他放出来,赶紧搭船回沪,赶到茶花第二楼,一进了门,只见景物萧条,美人已去,不觉吃了一惊。那邻居过来,将林林留下的信交与他,并将大概情形,约略说了,庆如不听犹可,听了登时失了三魂,走了七魄,一跤望后便倒,不省人事。好容易灌姜汤,掐人中,救醒了,他也没有心绪再留,立刻搬入一家客栈,踌躇了一夜,打定一个厌世派的主义,收拾琴剑,竟自飘然长往,不知到天之涯,还是海之角去了。从此杳无音信。

《新茶花》